顾以恒如果活着,恐怕死都不会肯写出如今这份诏书上这么气人的罪己。
这诏书不仅把自己弑父给认下了,还把当初沈棠断腿的锅背了个完完整整。其余公事上的锅更是乱背一身,连当初顾战庭干的那些妖化的事都说成是被自己暗中搞的,先帝不知情。
然后自认不堪为君,当即退位,请众卿公议云云。
顾以恒要是活着看见这份诏书,说不定要气得活过来再死一次。
但死人是没法为自己发声的,这阴风老人的控尸之术也没法复现原主的笔迹,笔迹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都无人在意,反正这就是真诏。
太监宣读了诏书,殿中众人连个表情都没变过,不管顾以恒死不死,措辞如何,总之这份诏书是必然会出现的。
裴清言连装都懒得装了:“皇帝荒悖,不可为君。然天下不可一日无君,请诸君公议。”
盛青峰直接道:“还复何言?今日大乾,内则民生疲敝,外则天人俯视,非雄主不可领袖。唯定远侯西定天霜,北联妖域,才能保大乾之安。”
原属霍党的臣属直接下跪:“请定远侯即皇帝位。”
连德高望重的丹学院院正秦致余都躬身:“请定远侯即皇帝位。”
这些人的分量可高了……
顾家老怪们沉默着,很哀叹地发现,殿中上下没有一个人认为应该是沈棠,更没有人说由顾家血脉里选一个。就连原先沈棠是公主的时候支持她的御使萧亭等人,这一次都没出头说应该是夏王才对。
被这两任帝王连续折腾的,顾家宗室,已经没有几个人认了……
看看沈棠自己却云淡风轻,仿佛早就知道这个结果。确实也早该知道,是他们老人不愿意承认……可看殿上文武如此,老人们也只能熄了内心那点不甘。
按照之前所说的,能够保证沈棠血脉做太子的话,其实就和女皇继位招个皇夫生下太子继承没啥区别,也就名头不一样。所以应该这么想,幸好夏王与陆行舟相知于微末,才能得以用这种方式延续顾家皇朝,也延续他们这些老怪的后人们的宗室待遇。
而不是被改朝换代清算屠戮。
反过来想,也正是因为沈棠身份的特殊性,能让宗室和依然“心怀乾室”的萧亭等人接受下来,使得各方都能取得共识,让这场过渡无比平稳。
一片熙攘之中,陆行舟终于开口:“本侯年幼德薄,才疏学浅,不堪大任。还请诸位莫要再提。”
得,三辞三让都玩出来了,裴清言又好气又好笑,你是不是还要我们给你来个叩首死谏?
沈棠微微一笑:“定远侯且先避嫌。”
陆行舟点点头,当先离开,回去“隐居”做戏去了。
沈棠看着文武百官,平静地道:“京师刚刚遭遇敌袭,如今当务之急是稳定京畿人心,那些事情……不急。”
当然不急,就算让顾家人摄政,那也是你们夫妻左手倒右手,谁急了……裴清言看了看沈棠,没从她脸上看见任何不满,悄悄转头和盛青峰对视了一眼,两个老登内心倒也都有点小羞愧。
他俩为自家女儿和自家地位考量,肯定支持的是陆行舟而不是女儿的情敌。要说沈棠登基的障碍,其实是他俩,顾家大势已去的体现也是以他俩为代表性缩影……本以为沈棠多少会有些难堪和不满,结果真的一点都没有。
她比别人更希望自家夫君上位,也很清楚今日大乾谁更合适维系。公私两端,她都无可指摘。
原本两个老登多多少少还有点争皇后的想法,这一刻也都消了下去,同声道:“请摄政王下令。”
…………
陆行舟要玩“三辞三让”,人自是要“避隐不见客”的。
这之后的两三天,都是沈棠在摄政主持工作,陆行舟都没冒头,人们以为他在做戏,宫中的传位诏书已经发了第二道,又被拒了。
于是变成了加封“定远王”,算是走了个流程。
但实际上陆行舟都没接,他压根不在京,当日离开金銮殿后就已经直接离京。
都说他维系多方势力,是不可缺的核心,但这活很累的,不是坐在家里就能完成的。
区区一天之内,陆行舟从夏州赴冰川,又直奔京师,稳定时局之后马不停蹄南下,直奔妙音山。
之前与摩诃的对话之中陆行舟就特意试探过关于司徒月的问题,摩诃没有正面回答。
其实能不能从中证明司徒月有问题,不好说……逆向思维的话,如果真有问题,摩诃的表现更应该是装着不认识才对。结果摩诃不置可否的样子,好像就在佐证司徒月有问题。
陆行舟如今认为,司徒月应该不是摩诃的人。
倒有可能是天巡一方。
元慕鱼和夜听澜不同,战事一起,自己这边会立刻联系夜听澜,所以夜听澜必来支援,摩诃必须把她拖在京师。但元慕鱼这边是没有人通知的,自己也不会特意为此呼叫元慕鱼,这天南地北的大概率她根本就不知道夏州起了战事,阎罗殿的探子传讯可没有这么快。
所以元慕鱼没来支援相当正常,并不代表着她被司徒月给拖住了。摩诃的表现有很强的误导嫌疑,就像在说她是我的人,你快点去杀了她。
但不管怎么说,司徒月也肯定是有猫腻在的,假如是天巡的人,她跟在元慕鱼身边这么久,图的是什么,有什么目的?
陆行舟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几乎是本能地去妙音山看看,生怕出问题。
结果在路上,姐弟俩就在空中遭遇。
两人愣了愣,互相接近之中神色都有些怪异。
空中不比地面上……空中是多维度的,不像地面一个方向就能遇上,结果两人连飞行的高度都相差无几,就像有一条线牵着接近似的。
两人同时刹停,间隔数尺对视了一阵子,元慕鱼忽地笑了。
陆行舟也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