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屈葱猛地转过身去,朝着后方望去。
视野尽头,尘土正在扬起,马蹄声连成一片,像一道正在逼近的灰黄色浪潮。
旗帜在尘雾中翻卷着,看不清上面绣的是什么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攥着缰绳的手在发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侧面的方向喊了一声:“撤……从西面撤!”
他身边的亲兵们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有人已经拨转了马头,有人扯着嗓子催促着旁边的人跟上。
梁屈葱也拉了缰绳,准备拨马转向西面。
可就在他转过马头的那一瞬间,一声怒喝从他前方很近的地方炸开来:“梁屈葱!”
梁屈葱猛地回过头去,瞳孔骤缩。
苏定方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身后那两百多浑身浴血的唐军骑兵紧随而至,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狠狠地楔入了吐谷浑残兵的队列之中。
战马嘶鸣,铁器碰撞,喊杀声在晨光中骤然炸开。
苏定方的马槊横扫而出,沿途所过之处,吐谷浑骑兵纷纷落马,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
前面那排亲兵甚至来不及反应,第一人被槊杆击中胸口,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连人带甲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第二人刚刚举起弯刀,槊尖已经刺穿了他的肩甲,把他从马背上挑落,那人在空中翻了一下,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第三人从侧面靠拢想要夹击,苏定方甚至没有转头,反手一槊,槊杆砸在那人面门上,骨裂声中那人仰面翻下马背,半张脸已经塌陷下去。
第四人、第五人几乎是同时冲上来,苏定方收槊回旋,槊锋划出一道弧线,左边的被槊尖划开咽喉,右边的被槊杆扫中肋部,两人几乎是同时坠马,其中一人落下时还拽倒了旁边另一名骑兵的马头,那马受惊扬起前蹄,把背上的骑手也掀了下来。
而苏定方身后的唐军将士们已经彻底冲入了敌阵之中,像一群被放出笼的猛兽,扑向那些已经失去阵型的吐谷浑士兵。
中军阵地完全陷入了混战,但唐军骑兵始终保持着前进的势头,那两百多人的队列已经彻底打碎了吐谷浑残兵的阵型,将他们分割成几个互不相连的块状,各自为战。
吐谷浑人越打越退,阵线像被揉碎的面团一样不断向后收缩。
苏定方没有停留,他一直在往前推进。每一槊挥出,都有一名吐谷浑骑兵落马,他的路线几乎是笔直的,直直地指向梁屈葱所在的方向,沿途没有一个人能挡住他超过一个回合。
梁屈葱想要拨马转向西面,可他的马在原地踏了几步,像是被周围那些乱成一团的景象吓住了,迟迟不肯转向。
就在他用力扯着缰绳的时候,苏定方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那柄马槊再次横扫,梁屈葱身边最后几个试图阻拦的亲兵在槊锋面前像是纸扎的一样脆弱,一个接一个地被扫落马下。
这一连串的斩杀只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那些还站在更远处的吐谷浑亲兵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几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没有人敢再往前,没有人敢再动。
苏定方勒住马,停在梁屈葱面前,他手中那柄马槊还在往下滴血,顺着槊杆一滴滴落在地上,在他马蹄前的泥土里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梁屈葱骑在马上,手里还攥着缰绳,可他的手抖得厉害,像是连缰绳都快握不住了。
“别杀我……将军,将军,别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高官厚禄,金银财帛,封地牧场,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他的话卡住了。
苏定方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被他这么盯着梁屈葱的嘴唇还在抖,但已经说不出一个字了。
苏定方突然冲了上去探出左手,一把抓住梁屈葱的腰带,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梁屈葱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尘土从他身下扬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苏定方翻身下马,站在他面前。
周围的吐谷浑士兵依然没有人上前。
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放下兵器,可也没有人举起兵器。
苏定方低头看着梁屈葱,梁屈葱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翻了个身,蜷缩在地面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把尘土和血腥的气息一同卷向南方。
梁屈葱蜷缩在地上,甲胄上的尘土和血迹混在一起,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架,只剩下一团蜷缩的衣袍和铁片。
他还在喘气,胸口的起伏细碎而急促,像是一头已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最后的呼吸。
他没有力气挣扎,也没有力气喊叫,只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被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后方的马蹄声近了。
“老苏?!”
一声呼喊从侧后方传来。
苏定方转过头去,看到温禾正从马上翻身下来,快步朝他这边跑来。
温禾跑了几步,目光落在苏定方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
刚才他差点没有认出苏定方来。
温禾的脚步没有放慢,一口气跑到他面前:“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河州城?”
他之前并不知道苏定方驰援枹罕镇。
别说是他了,即便是张宝相和唐俭二人,此刻只怕都以为枹罕镇已经陷落了。
温禾追击梁屈葱,也是担心他会占据枹罕镇。
如果吐谷浑占领枹罕镇,那么这就意味着,吐谷浑在河州有了桥头堡。
看到苏定方的时候,温禾不禁自嘲的笑了一声。
他还是低估了这位猛将。
苏定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温禾那张风尘仆仆的脸,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正在收拢阵型的飞熊卫,然后他笑了起来,带着一种刚刚经历了两天鏖战后特有的疲惫和释然,声音沙哑却洪亮:“嘉颖,你来了。”
他随即转过头,朝着枹罕镇的方向,朝着那些正在战场上收拢溃兵的唐军将士喊了一声:“儿郎们!我大唐援军到了!”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咧嘴笑了笑。
苏定方把脚从梁屈葱的胸膛上移开,转过身来,伸手拍了拍温禾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但带着一股刚刚经历过一场硬仗之后特有的热度和踏实。
温禾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身上这伤……”
苏定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几条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皮外伤,不碍事。”
他顿了一下。
“你来得正好,枹罕镇还没丢。”
温禾顺着他的目光朝枹罕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知道。”
看到这些浴血的将士们,他就已经知道了。
他望着苏定方,神情格外的郑重:“有你在,枹罕镇不会丢!”
他也知道,此战之后,苏定方将名垂青史!
……
后世《唐书·苏烈传》记载:
贞观七年春,吐谷浑举兵犯边,党项叛附,合兵数万,分掠河州、鄯州、廓州。
河州告急,烽燧四起,诸镇皆围。
枹罕镇守军仅二百,吐谷浑别将率三千围之,昼夜攻城,矢石如雨,镇将督众死守,三日而城不陷。
定方时以河州折冲府都尉,闻变即率精骑一千,昼夜兼行二百里,疾驰赴援。途遇吐谷浑、党项联军五千,列阵以待。
定方麾骑直进,自为锋矢,横槊突阵,所向披靡。
敌众虽多,然阵型未固,定方左突右荡,连斩敌将六员,敌阵大乱,自相践踏,伏尸数里。定方斩首千余级,获马匹辎重不可胜计。
然所部亦损三百余人,伤二百余,可战者仅三百余骑。
定方不歇,率残骑急趋枹罕。
至则镇南已破,敌军三千已入街巷,定方自北门突入,马槊所指,敌无敢当者。镇中守军余十数人,闻援至,皆奋起反击。
定方内外合击,斩敌将二人,驱敌出镇,追至漓水,敌渡河而溃。对岸贼众望见,以为唐军主力至,不战而走。枹罕镇围解。
定方留百人守镇,自率二百余骑折返。
途遇溃卒,知梁屈葱败走枹罕,乃于隘口设伏。屈葱率残骑至,定方横槊当道,厉声叱之。
屈葱麾下皆惊,莫敢前。
定方纵骑突入,亲斩其亲卫十余人,直取屈葱,屈葱坠马被擒。
从骑皆散,或降或走。
屈葱求免,以高官厚禄相许,定方不应,踏其胸而曰:“汝以金帛购某,某以刀剑答汝。”
遂缚以归。
是日,枹罕镇围解,河州路通。
后,太宗闻之,叹曰:苏烈真虎将也。
温公禾赞其曰:定方以寡击众,屡摧强敌,当枹罕危急之时,士卒凋残,矢尽援绝,然定方厉声一呼,犹能奋戈陷阵,卒使贼将授首,孤镇获全。
其勇也,其毅也,可谓壮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