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和苏定方带着队伍朝枹罕镇方向走去。
越靠近镇子,地上的尸体越多,吐谷浑士兵和大唐将士的尸首混在一起,横七竖八地倒在街道两侧和镇外的空地上。
有的士兵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手中紧握着折断的长矛。
有的倒在墙根下,身上的甲胄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还有的趴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已经卷了刃的横刀,像是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松开。
温禾的脚步越来越慢,目光从那些倒在尘土中的大唐将士身上一一扫过,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狠狠地攥了一下拳头,转身低声骂了一句:“妈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怒意压下去,才开口对身旁的飞熊卫和渭州军下令:“收拾自家将士的尸骸,收敛好,登记姓名籍贯。”
飞熊卫和渭州军应声散开,开始收拢那些倒在战场上的大唐将士。
沈彻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走到温禾身边问道:“县伯,那些吐谷浑的尸首……怎么处置?”
温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沈彻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问错了话,连忙拱手:“末将失言。”
温禾没有怪罪他,只是望着远方的漓水冷声说道:“把吐谷浑士兵的尸体运到漓水边,竖立京观。”
沈彻愣住了,过了片刻才试探着问了一句:“县伯说的是……京观?”
温禾看了他一眼:“沈都尉觉得不妥?”
沈彻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末将遵命。”
他转身走了几步,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心里还在想着。
这高阳县伯看着瘦瘦弱弱的,可不仅敢冲阵,居然还敢搞京观这种煞气玩意儿。
可他也不敢拒绝啊。
他的职位是比温禾的高。
可这位可是高阳县伯啊。
他快步去安排人手了。
梁屈葱被捆着双手押在队伍后面,一路走一路看着唐军收拢尸体的过程。
起先他看到唐军把自家将士的尸首一具一具抬走,又看到吐谷浑士兵的尸体也被收拢起来,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想着唐人果然还是有几分仁慈的,至少没有让这些士兵曝尸荒野。
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些吐谷浑士兵的尸体没有被抬向镇外安葬的方向,而是被朝着漓水方向运去。
“你,你们,你们是不是要将我吐谷浑勇士扔到曲桑?”
“不,你们不能这么做,你们不能这么做!”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挣扎着朝前面喊了一声:“我要见你们唐军主将!”
押送他的飞熊卫见他吵闹,眉头一皱,抬手用刀鞘狠狠地朝他脸上砸了一下,力道不轻,梁屈葱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立刻渗出血来,他闷哼了一声。
温禾带着人进入枹罕镇,镇内的街道被碎石和木梁堵塞了多处,墙根还残留着火烤过的痕迹,几处屋顶已经塌陷了半边,露出灰黑色的梁架。
十几个幸存的士兵正坐在镇公署前面的空地上,甲胄碎裂,身上缠着带血的布条。
有人靠着墙根闭着眼睛,有人低头盯着地面,看到苏定方带着人走近,有人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随即又看到苏定方身边还有一个穿着半旧皮甲的少年,脸上风尘仆仆的,看着年纪不大,但走在苏定方旁边,没有半步落后。
他们心中不由好奇。
哪里来的娃娃,居然敢上战场来?
苏定方朝那些士兵指了指温禾,开口说了一句:“这位是高阳县伯。”
那些士兵顿时愣住了,有人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来行礼,但有人站到一半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温禾快步上前拦住了他们,然后退后一步,朝着那些士兵郑重地拱了拱手:“你们都是大唐的英雄。”
那些士兵被他这一礼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挠了挠头,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憨笑着摆了摆手:“高阳县伯说笑了,某们哪里是什么英雄,就是一伙丘八罢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有人搓了搓手,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泥和血,脸上带着那种不太习惯被人正经对待的腼腆。
温禾看着他们,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们有什么想要的?”
那些士兵面面相觑,没有人先开口。
有人说“没什么想要的”,有人说“能活着就不错了”,有人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温禾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一个年轻士兵身上。
那人坐在人群靠边的地方,正低着头用一块布条缠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缠得不太利索,布条松了一截,他又拆开重新缠。
温禾看了他一眼:“你说。”
年轻士兵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拘谨:“高阳县伯……某想问一件事。”
温禾点了点头:“你说。”
年轻士兵舔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这一仗打完之后,能不能让某去河州住几日?”
温禾看着他:“当然可以,你是想回家?”
年轻士兵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某不是河州人,家在关内,只是想……”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前几天有个老兵说,等打完仗了要带某去……逛窑子。”
他说完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某还没去过,他说要带某去见见世面。”
周围安静了下来,没有人笑。
温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苏定方:“这事我也没去过,不过咱们的苏都尉肯定去过,到时候让他带你去。”
苏定方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某也不懂,嘉颖莫要胡说。”
周围那些士兵终于笑了起来,有人笑出了声,有人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个年轻士兵也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温禾安抚了他们几句,然后让人安排将他们送回河州去。
那些士兵纷纷感谢过温禾,恭敬地退下了。
那些士兵散去之后,温禾走到苏定方身边,声音放低了几分:“他们这次立了功,要好生安顿。”
苏定方点了点头:“某知道,他们有功,日后多数是要调回关内的,赏赐田地,不会亏待他们。”
温禾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中其实也知道,大唐府兵制在李世民在位的时期,还算是完整的,士兵们立了功就能得到田地,所以大唐军队几乎所向披靡。
直到后来武则天上位,为了筹集她那些庞大的建筑工程经费,开始变相压榨府兵,原本说好的免税政策成了空谈,地方官员为了讨好女皇,开始巧立名目向这些士兵收钱。
一个府兵不仅要出人命,还要贴家产,最后还要被那些酷吏羞辱。
再加上武则天将贞观朝拼杀出来的武将全部调离,换上谄媚她的文官和武家人,致使营中一战,大唐精锐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