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骑兵阵列的最前方,一面旗帜正在晨风中翻卷着。
旗面上绣着“飞熊”二字。
张宝相猛地放下了望远镜:“果然是飞熊卫。”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
唐俭愣了一下,伸手从旁边一个将领手中接过望远镜,有些手忙脚乱地举到眼前:“飞熊卫?他们不是跟着温嘉颖在岐州……”
他的话没有说完。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岐州到河州,有驰道。
有轨马车从岐州出发,日夜兼程,一天多的时间足以到达这里。
也就是说,昨晚那些烧粮草、袭扰营地、引起骚乱的人是飞熊卫。
唐俭的目光从望远镜后面定住了,他看到了军阵中那个身影。
那分明是个少年人的模样。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身形比周围的骑手都要瘦一些,身穿小型明光铠,手持一柄马槊,冲在了最前面。
唐俭猛然一惊。
“是,是温嘉颖……他怎么也来了!”
“糊涂!他怎么能够亲自冲阵!”
他当然不是真的担心温禾,可温禾若是出了什么事,陛下第一个问责的必然是他这个河州刺史。
他连忙转头看向张宝相,而张宝相已经不需要他提醒了。
张宝相放下望远镜,转身朝城墙下方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打开城门!”
他又转向跟在身后的几个将领。
“刘晖,你带左营骑兵八百人,从东门出,绕到敌军营地北侧,截断他们的退路,陈明义,你带右营骑兵一千二百人,从西门出,直接冲击敌军营地侧翼,赵承志,你带中营骑兵一千人,随我从南门正面出城,接应飞熊卫。”
三人齐声应诺,转身朝城墙下方跑去,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张宝相没有回头,他大步朝城楼下走去。
片刻后城门被从内部打开,三千骑兵从城门洞里涌出来,马蹄踏过护城河上的石板桥,在晨光中排出三列纵队,分别朝三个方向展开。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尘土和烟火的混合气息。
城墙上,唐俭还握着那架望远镜,他看到那支从东南方向冲来的骑兵已经越来越近。
那面绣着“飞熊”二字的旗帜正在晨风中翻卷,随着马背的起伏上下跃动着。
唐俭放下望远镜,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可惜没有人听清他骂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联军营地内依然没有从方才的混乱中恢复过来。
到处都是散落的碎片、被气浪掀翻的木架和东倒西歪的旗帜。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面色苍白地望着那片废墟,有人低头坐在地上,像是在等待什么命令,却没人告诉他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梁屈葱赶到中军大帐所在的位置时,那片区域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的营帐只剩下几根断折的骨架,帐布被炸成碎片,散落在十几步开外。
兵器架歪倒在一边,上面的弯刀和长矛滚了一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混着尘土和焦糊的味道,闻起来让人隐隐作呕。
他在废墟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片狼藉。
一个副将快步走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声音也有些发紧:“名王,拓跋首领……已经确认死了。”
梁屈葱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朝废墟中央走去。
周围的士兵纷纷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拦他。
他走到那片碎裂的铁叶甲前面,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息,然后转过头来,脸上却压着一股沉沉的怒意:“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个离他较近的党项士兵低着头,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意:“是……是天罚……妖法……那东西不知怎么就炸了,首领他……他的头就怎么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梁屈葱看着他,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妖法?你们亲眼看到了?”
那老兵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人……小人没看清那东西从哪来的,但小人听到了那响动……”
梁屈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废墟边缘,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残破的帐布碎片看了一眼又扔掉。
他抬起手来按了一下眉心。
他自然不信什么天罚、妖法之类的东西,那只会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武器。
可眼下他真正需要面对的,是比那件武器更棘手的事情。
他转过头朝周围看去,那些党项士兵的面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了,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目光游移像是在寻找退路,有人紧握着兵器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拓跋叱咤的死不单单是一个将领的折损,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
他不是普通的部落头领,而是族帐首领,手下族众近五万,在党项中的地位几乎可以与党项大酋长拓跋赤辞比肩。
他的死必然会在党项内部引起巨大震荡,引发一连串的权力争斗。
或许拓跋赤辞会因此感到一丝轻松,但梁屈葱绝不希望这样的变化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
吐谷浑需要一个稳定的同盟,而不是一群因为首领暴毙而分崩离析的部落。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党项士兵的面孔,能够看到他们眼神里的惶惑,那种失去了主心骨后的茫然正在他们中间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哨兵满脸尘土,踉踉跄跄地冲到梁屈葱面前。
“名王!东南方向发现唐军骑兵!至少三千骑!”
梁屈葱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朝东南方向望去。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散乱的营帐和正在集结的士兵,落在地平线方向。
晨光中一片暗色正沿着低坡涌下来。
他朝营门方向快步走去,声音拔高了几分:“传令!弓箭手上前列阵!步卒列盾墙!挡住他们!”
传令兵应声朝营地前方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弓箭手列阵!盾墙列阵!”
营门附近的士兵们终于动了起来,虽然动作匆忙,队列也不整齐,但总算是开始行动了。
梁屈葱站在营门内侧的一辆辎重车旁边,看着那些士兵慌慌张张地朝前方涌去,心里飞快地转着,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住这支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军队。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几个党项将领身上。
他们此刻正站在距离他十几步外的地方,没有主动上前请战,也没有下令集结自己的部众,只是站在那里互相看着,像是在等别人先开口。
梁屈葱往前迈了两步,走到他们面前。
“如今拓跋首领已亡,但你们的部众还在,若是你们各自为战,唐军就会把你们分割吃掉,若是你们听我号令,合兵一处,退唐军并非不可!”
几个党项将领互相看了一眼。
梁屈葱看出他们的心思。
拓跋叱咤死了,他们失去了依附的靠山。
对于这些依附于族帐的小部落首领来说,接下来的去向远比眼前的唐军更重要。
他若是不能拿出什么东西来让他们看到希望,这些人恐怕连现有的防线都维持不住就要各自散去。
梁屈葱顿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今日谁在此战中拿下首功,我便向拓跋大酋长举荐谁为族帐!拓跋叱咤的部众和牧场,将由新的族帐继承!”
这句话瞬间把几个党项将领的目光同时拉了回来。
他们的眼神变了。
梁屈葱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过身朝营门方向走去。
片刻后他听到身后跟上了的脚步声,有人用党项语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更多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他走到营门前方站定,抬手接过亲兵递来的弯刀,握住刀柄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什么都没有。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了,那面写着“飞熊”二字的旗帜正在晨风中翻卷着,正在朝着营地侧翼的方向快速移动。
梁屈葱把目光收回来,转向自己身后那些正在重新整队的士兵,他们的人数正在增多,队列正在变得整齐。
他看了一眼那些重新站到队伍前列的党项将领,然后转回头望向那片正在逼近的烟尘,声音不高不低:“列阵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