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漫过来,把整片旷野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的联军营地里,号角声低沉而沉闷地响了起来,那是集结的号令。
就连几里外的温禾都被号角声惊醒,他翻过身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视野里,那些营帐的轮廓在晨光中格外清晰,旗帜正在升起,人影正在营帐之间走动,显然正在列阵。
温禾站起身来,拍掉衣袍上的尘土,朝身后喊了一句:“全军备战!”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到。
原本还在休息的飞熊卫和渭州骑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起来。
沈彻快步走到温禾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朝远处那片营地望去,开口问:“县伯,敌军正在集结,恐怕是要攻城。”
温禾没有接话,他抬手举起了望远镜,镜头对准了营地中央方向。
他看到营帐之间聚集了不少人影。
那些穿着赭色布甲的党项兵和穿着皮甲的吐谷浑兵正从营帐里陆续走出来,排成队列,朝着营门方向汇聚。
温禾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列阵的士兵身上停留太久,他的镜头穿过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落在中军大帐的方向。
那顶营帐和周围的没有什么区别,帐帘垂着,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
温禾看了片刻,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旁的许怀安:“现在就看你的礼物能不能派上用场了。”
许怀安站在他旁边,也正望着那片营地的方向,他挠了挠头,声音带着几分不太确定的意味:“希望不会辜负县伯。”
温禾没有再说别的,重新举起望远镜。
营地中央,拓跋叱咤正被号角声吵醒。
他翻了个身,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宿醉和困意,眉头拧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扰了清梦。
但是他又不得不起来,他们在这里围城,必须给河州城施压,所以每天都要去列阵示威。
要不然怎么能够吓唬那些唐人。
对,今日去吓吓他们,出口鸟气!
他在床榻上躺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终究还是坐了起来,黑着脸,扯着嗓子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披甲!”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吵醒之后的火气。
营帐帘子被掀开,两个亲兵快步走了进来,一人捧着铁叶甲,一人捧着弯刀和腰带。
拓跋叱咤站在榻前张开双臂,任由亲兵替他系好甲胄,捆紧腰带。
他转身要去刀架那拿刀,只是一低下头,他目光落在那柄弯刀的刀柄上,不禁凝起眉头。
只见刀柄和刀架之间系着一根细绳,细绳的一端连着一个椭圆形的木柄,另一端系在刀架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在他的印象里,自己的刀柄上从来没有挂过这种东西。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亲兵:“这是什么?”
亲兵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解:“小人……不知。”
拓跋叱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把那东西举起来看了看,又用手指捏了一下,触感有些粗糙。
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转头朝亲兵厉声呵斥:“昨夜是谁守的帐?这是什么人放进去的!”
亲兵吓得跪了下来:“小人不知!小人一直守在帐外,从未见人进来过!”
拓跋叱咤重重地哼了一声,他用力一扯,把那根绳索连同木柄一起从刀架上拽了下来。
就在拽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木柄的底端冒出了一缕细烟。
那烟很细,细得像一根被点燃的香头,带着一种刺鼻的气味。
他疑惑地将那东西拿起来放在眼前,盯着那冒烟的底端看了片刻:“这是什么东……”
轰!
一声巨响从营地中央炸开,气浪把那顶中军大帐从内部掀翻,帐布猛地鼓胀起来然后撕裂。
碎裂的帐布、木屑、尘土和被炸飞的器物一同朝四周飞散。
营帐所在的区域被一片烟尘吞没,连带着旁边的几面旗帜也歪倒在地。
声音沉闷而猛烈,在晨光中传出很远。
党项首领的营帐前,原本正在列阵的士兵被震得僵在原地。
那个离得最近的亲兵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旁边的木架上又滚落地面,不动了。
刚才还在帐外候命的几个亲兵也被冲击波推倒在地,有人被飞溅的木片划破了脸,有人捂着耳朵蜷缩着身体,还有人站起身茫然地朝四周张望着。
烟尘缓缓散开,露出了营帐原本的位置。
那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碎裂的帐布、倒伏的木架、散落的甲片和兵器,都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尘土。
而在那片废墟中央,人们看到了那个穿着铁叶甲的身影。
他身上甲胄上沾满了尘土和碎裂的木屑,弯刀掉在几步之外。
而他的脑袋……像是被砸烂的寒瓜。
那片废墟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首领?”
没有人回应。
那人又喊了一声,声音开始发抖。
这时另一个人也开口了,那人的声音更响亮,也更尖利:“天罚……天罚来了!”
紧接着更多的人喊了起来:“唐军的妖法!他们用了妖法!”
“首领被唐军的妖法杀了!”
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相互传染一样,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顶营帐传到另一顶营帐。
原本正在列阵的队列开始松动,有人丢下了手里的兵器,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与此同时,就在不远处。
温禾放下望远镜,把望远镜挂在腰间,翻身上马,抓住缰绳勒了一下马头,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下山之后,全军冲杀。”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晨风中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身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袁浪、许怀安、沈彻几乎是同时翻身上马,飞熊卫和渭州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过山坡,穿过山谷,汇成一道宽阔的洪流,朝着那片正在烟尘和混乱中挣扎的营地冲去。
……
河州城墙上。
张宝相和唐俭正站在城垛后面,一人手里握着一架望远镜,打量着城外那片营地的动静。
今早的集结号角比往常晚了一些,列阵的速度也比往日慢,营门前方虽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影,但队列松散,旗帜也迟迟没有全部升起。
张宝相的眉头微微蹙着,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猛地炸开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齐齐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张宝相猛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方向正是敌军中军大帐的位置。
他用望远镜对过去。
他看到一团灰白色的烟尘正在营地中央腾起来,帐布碎片在烟尘中翻卷着四散飞落,周围几个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被气浪推倒在地,还有几面旗帜歪斜着倒了下去。
烟尘慢慢散开,露出那顶已经塌陷的大帐和旁边倒伏的木架。
张宝相手里的望远镜顿住了。
唐俭也注意到了那方向的异动,快步走到他旁边:“发生什么了?”
张宝相没有放下望远镜,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敌军中军大帐……炸了。”
唐俭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两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同一样东西。
手雷。
唐俭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哨兵忽然喊了一声:“都督!东南方向!”
张宝相猛地调转望远镜,朝东南方向望去。
晨光中,一支骑兵正从东南方向的低坡上冲下来。
那些骑手穿着黑色的甲胄,阵列严整,朝着敌军营地侧翼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