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彪却压根没心思理会袁浪的打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把推开围上来的几人,径直走到营地旁的一个水桶边,抓起一旁的陶制水壶,舀满了凉水,仰头便大口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的水声响起,大半壶水瞬间见了底。
“小郎君呢?”范彪将水壶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我有要事,必须立刻禀报小郎君!”
张文啸顺着他的目光,指了指不远处一片破败的空地上,临时搭建起来的粥棚。
范彪顺着张文啸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郎,正背着手,缓缓在粥棚周边巡视。
正是温禾。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青绿色九品官袍的青年,面容憔悴,神色谦卑。
再往后,便是几个衣着朴素、面带忧色的青年。
此时,温禾正停下脚步,对着身旁的县尉说道。
“转运仓的粮食暂且不能动,那是朝廷拨付的军粮,不过你也不必担心眼前的粥粮,我让人从雍州带来的五十石粮食,你先拿去用,务必保证每个流民都能喝上一口热粥,不至于饿肚子。”
那县尉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感激与愧疚,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
“多谢小郎君大恩,下官替黄临百姓谢过小郎君了。”
他便是临黄县县尉,姓柳,名承业。
魏州大水,临黄县首当其冲,洪水肆虐,冲垮了河堤,淹了城池,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可就在这危难之际,临黄县的县令和县丞,却吓得魂飞魄散,借着前往州府请罪、求取赈灾粮的名义,卷走了县府仅存的些许银钱,逃之夭夭。
只留下他和一个年迈的主簿,守着这座残破的县城,看着流离失所的百姓,束手无策。
温禾抵达临黄县时,入目皆是一片破败狼藉,那景象,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凄惨。
昔日繁华的临黄县城,如今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低矮的土坯房大多被洪水冲垮,断壁残垣林立,墙体上还残留着洪水浸泡过的黑褐色水痕,如同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街道上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浑浊的积水还未完全退去,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肮脏的水洼,水面上漂浮着枯草、破布、甚至是动物的尸体,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一些低洼的地方成了泽国。
上面时不时还会漂浮着泡烂的浮尸。
流离失所的百姓,三三两两地蜷缩在断壁残垣之下,或是临时搭起的破旧草棚里。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沾满了泥污,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神空洞而麻木,脸上布满了疲惫与绝望。老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气息微弱。
孩童饿得哇哇大哭,声音嘶哑,却没有力气挣扎。
能跑的早就跑了。
留下的这些都是老弱病残。
而这还只是黄临一县的冰山一角。
温禾当时站在河堤之上,看着眼前的惨状,看着那些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百姓,看着那座偷工减料、形同虚设的河堤,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的冷冽。
那河堤上没有半分水泥,全部都是泥沙。
柳承业告诉他,黄临一共二十七个村,如今只剩下十二个,其余的都在被大水淹没了。
大部分百姓都逃难去了,如今剩下的都是那些跑不动的。
“小郎君,朝廷何时能来赈灾啊?”柳承业眼中含着热泪问着温禾。
他并不知道温禾的身份,昨日温禾带着人闯入县衙后,亮出的是大理寺的令牌。
他虽然也质疑温禾的身份,毕竟这位上官看着年纪并不大。
可当他得知温禾带来不少粮食后,也顾不得怀疑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让百姓温饱才是。
“洪水过后,瘟疫四起,不少百姓染了病,却无钱医治,只能眼睁睁地等死,还有那些被洪水冲走亲人的百姓,终日以泪洗面,最难的还是吃食,若非小郎君,只怕又要饿死更多人了。”
柳承业说着,眼中的泪水便忍不住滚落。
他满心都是愧疚与无力,脊背微微佝偻着。
他眼睁睁看着百姓在苦难中挣扎,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绝望中消逝,心中痛如刀绞,却束手无策。
他心里清楚,即便此刻有温禾送来的五十石粮食,也终究是缓不济急。
若是朝廷迟迟不下赈灾之令,这些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用不了几日,依旧会有百姓饿死、病死。
温禾睨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身便朝着河堤的方向走去。
柳承业心头一颤,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垂着手站在原地,眼底满是茫然与苦涩。
他以为,温禾会斥责他无能,或是出言安慰,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冷淡的反应。
他哪里知道,温禾此刻的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比他还要煎熬,还要愤怒。
温禾不是冷漠,是自责,是深深的无力。
来魏州之前,他曾和窦静说以工代赈。
可直到他真正踏上临黄县的土地,亲眼看到眼前的惨状,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错得过于理想主义。
这些百姓,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谈什么做工?
谈什么重建家园?
他以为只要普及教育培养人才,就能慢慢增加生产力,就能一点点改变这个时代的落后与愚昧,就能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可来了这里他才发现,这个新生的大唐,看似蒸蒸日上,实则骨子里,早就开始腐烂了。
“狗日的世道!”
温禾停下脚步,攥紧了拳头,对着空旷的河堤,狠狠地骂了一声。
“小郎君!”
一道急促的呼喊声传来,打断了温禾的思绪。
只见不远处,范彪急匆匆地朝着他跑来。
温禾睨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冷淡,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子。
范彪去调查河堤的修建用料,并非他的安排。
而是来魏州之前,黄春特意找到范彪。
让他务必收集到李孝协偷工减料、克扣钱粮的实证,唯有铁证如山,才能让李孝协无从抵赖,才能让李二名正言顺地治他的罪。
可在温禾看来,这简直就是笑话。
这样血淋淋的一幕,清清楚楚地摆在他们面前,还需要什么多余的证据?
“说吧。”
温禾沉默了片刻,才冷冷地说了一句。
范彪跑到他面前,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怒意。
“启禀小郎君,标下去问过了,那些狗娘养的根本没有用您说的水泥,连最基本的糯米都没有用,用的全是这种劣质的黄泥!”
他用脚狠狠碾着地上的黄泥,怒火中烧。
“属下还查到,那李孝协当初验收河堤的时候,有人劝他,说黄泥不结实,抵挡不住洪水,让他用水泥和糯米加固。”
“可他却说,水泥黄泥都是泥,用来建造堤坝都一样,还骂那人多管闲事!结果呢?结果洪水一来,河堤就跟纸糊的一样,直接崩溃了!”
范彪本就是底层出身,自幼饱尝艰辛,心中的怒火,早已压抑不住。
他望着温禾,原以为小郎君闻言,也会勃然大怒,会立刻下令,出兵拿下李孝协,却没想到,温禾依旧异常平静,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范彪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他哪里知道,温禾不是不怒,是怒到了极致,反而冷静了下来。
李孝协该死!
魏州府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吏,也都该死!
可他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愤怒,而是要让这些百姓,少死一些,多活一个是一个。
瘟疫已经开始蔓延,粮食也所剩无几,每多耽搁一刻,就可能多一条生命消逝。复仇的事,可以再等,可百姓的性命,等不起。
温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与不甘,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一字一顿地吩咐道。
“立刻安排人,八百里加急,去催促济世学堂的人,加快速度,将所有能调动的药材,全部运往临黄县,水灾之后,最怕的就是瘟疫,万万不能让瘟疫进一步蔓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传我的命令,调动河北道所有百骑二队的人,全力运送粮食,越多越好,务必在三日之内,将第一批粮食送到临黄县,保证每个百姓,都能喝上热粥,吃上一口饱饭。”
“喏!”
范彪虽然心中依旧愤怒,却也明白温禾的用意,立刻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急匆匆地去找人传信。
……
五日后。
长安城,两仪殿内。
桌案后面的李世民在发抖,他拿着温禾从魏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劄子,脸色冷的没有半分血色。
过了许久,李世民才放下劄子,抬眸凝望着下方等待的袁浪。
“他要什么?”
“启禀陛下,小郎君说要杀人。”袁浪低着头,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朕已经给他便宜行事了。”李世民沉着声音说道。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声音变的沙哑。
袁浪有些迟疑,沉吟了片刻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启禀陛下,小郎君说还不够,他想调动河北道府兵。”
说道最后,袁浪的声音甚至有些发虚。
“而且小郎君说,河北道州府衙门需要官吏,不好空虚,请陛下尽快派人去。”
说罢,他不由自主的将头低的更深了。
过了好久,他才听到上方传来李世民格外沉重的声音。
“江升。”
“奴婢在。”江升垂着头上前听令。
“复高阳县伯温禾左武卫行军长史,特调精锐一千与其左右调用不从命可斩。”
“着门下省下旨,封卫王李泰为魏州刺史,遥领魏州事务,因其年少着高阳县伯辅助领魏州事务,魏州之事可全权处理。”
“封翼国公秦琼为魏州都督全权领魏州军务,令苏定方为魏州司马、许敬宗为魏州长史,李义府为录事参军,即刻赴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