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法关听罢,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之色,心中暗道:这等禅机话语,说得固然玄妙,可对于解决眼前的实际问题,却是说了跟没说也是一样,依旧没有给出具体的应对之策。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此时,坐在左侧的另一位一直沉默的枯瘦老僧开口了。
他问道:
“佛子,老衲有一事不明。前任方丈当年曾言,那开启东林寺莲花界的关键宝物,大概率是流落于净土宗一脉的传承之中。为此,我大林寺暗中查访、明面搜集,耗费心力数十年之久,却依然一无所获。”
“依老衲看来,那宝物大概率已不在净土诸寺手中,或早已湮灭无踪。既然如此,我大林寺又何必多此一举,耗费这般大的心力与资源,去收录融合这些对我等颇有抵触、且实力已大不如前的净土宗门呢?仅是为了壮大我禅宗声势吗?”
枯瘦老僧的问题更加直接,触及了此次净土大会背后更深的不便明言的意图。
他们禅宗进入庐山来,为的便是净土宗中的初祖慧远大师留下来的莲花界。
若不然得话,他们大林寺才闲的跑来庐山。
这可不会给他们大林寺带来好名号啊,反而是引起更多佛门势力的恶感。
这一次,那一直平静转着佛珠的青年佛子,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张开那双始终平淡无波。仿佛能映照万物却又空无一物的双眸,目光清澈地看向提问的枯瘦老僧、
随即双手合十于胸前,声音平和:
“阿弥陀佛。师叔此言,仍是着了‘分别相’与‘功利相’。”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悲悯:“众僧皆为一家,同出释迦门庭,共礼诸佛菩萨。天下人人皆有佛性,无论修持的是仰仗阿弥陀佛愿力的‘他力’净土法门,还是依靠自身参禅悟道的‘自力’禅门,都只不过是所行之路不同而已。”
“路径或有易难之别,法门或有顿渐之分,但最终所求,皆是指向明心见性、解脱轮回、证得果位。”
青年佛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前寺内端坐的净土宗僧众:“我大林寺推动此次融合,收录净土同修,并非仅仅为了增强自身势力,更非是贪图那虚无缥缈、或许早已不存的莲花界宝物为诱饵。”
“此举根本,乃是不忍见净土一脉传承,因天地灵汐复苏、修行法门更迭之故,而逐渐沉沦下去。”
“观想念佛之法,于当下之世,进境已显迟缓。若固守旧法,不思变革交融,许多净土同修,恐将白白耗费数十年、乃至一生的宝贵光阴与修行慧命,却难有寸进,乃至道途断绝。此非佛门之幸,亦非众生之福。”
“我禅宗既有‘自力’法门可补其不足,有资源可助其过渡,自当伸出援手,引领同修共渡难关。”
“此乃同体大悲,亦是续佛慧命之责。至于他们是否理解,是否接受,那便是他们各自的缘法与选择了。我等只需行所当行,尽己所能,便无愧于心,无愧于佛。”
言罢,青年佛子重新垂下眼帘,手中佛珠再次缓缓转动,仿佛刚才那番话语,只是阐述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道理。
释法关与那枯瘦老僧闻言,神色皆是一凛,双手合十,齐声念叨:“南无阿弥陀佛。”
佛子这番话,格局显然远超他们局限于宗门利益。
若果真依此心而行,那大林寺此番动作,倒真有了几分佛门领袖的气度与担当。
只是,净土诸寺,真的能领会这份“悲心”吗?
青年僧人却没有回应释法关与枯瘦老僧的这声低语。
他只是静静地看向内院那扇紧闭的木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洁净灰色僧衣、面容慈和的老僧缓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着居中盘坐的青年佛子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笑意,禀报道:“佛子,幸不辱命。经过反复沟通,净土诸寺的住持长老们,虽仍有疑虑,但最终还是同意了我西林寺的提议,愿意接受大林寺的领导,并愿意配合,共同施展净土大阵,尝试感应东林莲花界的方位与开启契机。”
这老僧是西林寺的主持,同时也是大林寺在庐山负责与净土诸寺具体交涉的代表,他的回禀意味着此次净土大会的核心目标,已然达成。
一直面色平静的青年佛子,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容。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和而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善。”
……
……
一日之后,一道经由特殊渠道传递关于庐山净土大会结果及大林寺佛子现世的消息,迅速传至了劳山三清道院。
接到这份情报的掌院杨艾,在仔细阅读后,神色骤然一凝。
此事非同小可,不仅关乎佛门内部势力整合,更可能与真君正在关注的东林寺莲花界之事直接相关。
他一刻不敢耽误,甚至没有动用陆云留下的傀儡化身,而是直接取出一枚千里传音符,将情报内容与自己的简要分析,以最快速的方式,传递给了远在云岛的陆云。
云岛,生命之树下。
陆云收到了杨艾的传讯。
他缓缓睁开双眼,读取着符中信息,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寻常的江湖轶事。
然而,他口中却低声喃喃了一句:“佛子……禅宗……是最不可能有佛子的。”
这不光是他的看法,也是天下修行者的看法。
禅宗修自力,讲究明心见性,顿悟成佛。
虽有轮回转世一说,但那是密宗等‘他力’法脉更热衷追寻的路径。
禅宗数百年来,强调的皆是‘即心是佛’、‘见性成佛’,依靠的是当世修行与觉悟,何曾真正推崇、乃至‘认证’过一尊所谓的转世佛子?
陆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又迅速抚平:“现在……从哪里蹦出来一个佛子?”
他再次扫过杨艾传来的消息。
情报中,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大林寺佛子的记录极少,只有法会上的寥寥描述,以及其似乎拥有极高威望、能主导净土大会走向的侧面印证。
若非这次净土大会动静颇大,三清道院的情报网络甚至可能还不知道佛门内部何时竟悄然出现了这样一位人物。
“藏得很深……还是……新近‘出世’?”
陆云的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海,看到那座禅宗祖庭。
也罢,既然时机到了,那便走上一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