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两个年轻族人那虽带恐惧却异常坚定的眼神,王玉衡苍老而布满血污的脸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混合着悲壮、骄傲和决死的情绪所取代。
他重重地点头,喉咙里发出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好……好!都是好孩子……都是琅琊王氏的好儿郎!”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尽管这动作让他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
他将手探入怀中,那里是他压箱底的、仅存的几张保命符箓和一块用以激发最后底牌的秘法玉佩。
他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魁梧的身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那今日……咱们爷仨,就一起……斩王!”
“斩王?”
纥奚连那如闷雷般的声音响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屑。
他甚至停下了脚步,双臂抱胸,如同看一场滑稽戏般俯视着这三个在他眼中如同蝼蚁般渺小的身影。
他足有丈许高的身躯,肌肉贲张如岩石垒砌,皮肤表面闪烁着一种暗沉的、仿佛大地般厚重的光泽,隐约还有古老而狰狞的图腾纹路在皮肤下游走。
这并非寻常的强壮,而是蛮族特有的修行法门——蛮身法门所造就的异象!
蛮族不修道门阴神,亦不吸收飘渺的天地灵气。
他们的力量,源于脚下厚重无边的大地!
通过图腾秘法汲取大地深处最原始、最雄浑的“地脉之气”,用以加持、锤炼自身的蛮族真身,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激活、提纯体内源自上古蛮族先辈的强悍血脉。
正是靠着这条迥异于中原道佛、扎根大地的独特修行之路,蛮族才能在灵气衰退的末法时代依旧保持强大的战力,甚至在漫长的历史中,屡屡能突破中原王朝的北方防线,制造无数杀劫,压着中原打!
他们的强者,肉身便是最强大的武器和法宝,寿命悠长,战力持久,在近身搏杀中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眼前这位纥奚连,作为蛮族南府大王,其蛮身修为早已登峰造极,举手投足间引动地气共鸣,力大无穷,防御惊人,寻常道门法术和符箓,连他的皮都难以擦破!
“就凭你们三个连我蛮族勇士都算不上的软脚虾?也配提‘斩王’二字?”
纥奚连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容残忍,“今日,本王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蚍蜉撼树!”
话音未落,他脚掌猛地一踏地面!
“轰隆!”
一股肉眼可见的土黄色气浪以他落足点为中心,呈环形猛然炸开,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数道狰狞的地裂咔嚓咔嚓地朝着王玉衡三人蔓延而去!
同时,他庞大的身躯动了,不再是之前的戏谑漫步,而是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拳直捣,目标直指最前方的王有觉!
那拳头未至,狂暴的拳压已经让王有觉呼吸停滞,感觉仿佛有一座大山迎面撞来!
纥奚连人高马大,拳头也硕大无比,比常人的脑袋还要大上一圈!
这一拳轰下,单是激荡的拳风,便已让王有谦、王有觉以及重伤的王玉衡三人如坠泥潭,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牢牢禁锢。
他们体内的法力也如同被冻结的河流,流转不畅,想要捏诀施法都难以做到!
斩王之说……果然只是一个笑话罢了……
眼看那蕴含着蛮族神力、足以开山裂石的巨拳就要将最前方的王有觉轰成肉泥,三人心中已是一片绝望,只能闭目等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并不算高大,甚至显得有些清瘦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仿佛凭空凝结般,出现在了三人与那致命拳头之间。
这身影来得太快,快得连纥奚连都只觉眼前一花。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面对那足以轰塌小山的一拳,这道身影只是平静地、极其随意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啵——”
一声轻微得几乎不可闻的声响。
那根看似纤细、脆弱的手指,就这般轻描淡写地、精准地点在了纥奚连那砂锅般大小、缠绕着土黄色地脉之气、仿佛能粉碎一切的拳头正中心!
预想中的骨骼碎裂声、能量爆炸声……统统没有发生。
那狂暴无匹、足以碾碎精铁的拳力,在触碰到那根手指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拳头就那么突兀地、死死地停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巨大的力量反差,让纥奚连粗壮的手臂肌肉都因反震而剧烈颤抖了一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呃……”
被王有谦下意识护在身后的王玉衡,本已闭目待死,却迟迟未感觉到那毁灭性的冲击。
他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当看清那道挡在前方的、略显熟悉的背影时,他布满血污和灰尘的身体猛地一震!
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没有血色,随即又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激动取代,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眼眸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纥奚连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那足以轰杀寻常阴神修士的拳头,竟然被对方只用一根手指就如此轻松写意地挡下,甚至没掀起半点风浪,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引以为傲的蛮身之力,蕴含大地气息的狂暴攻击,就这么……被抵住了?
但随即,一股被彻底轻视、羞辱的暴怒如同火山般在他心底轰然爆发!
“好!好!好!”
纥奚连怒极反笑,声如炸雷,震得周围碎石簌簌落下,“竟然还有接应者?藏头露尾,偷袭本王!?给本王去死!”
他认定对方是用了什么诡异的法宝或秘术才挡下这一拳,绝不相信有人能单凭肉身指力抗衡他的蛮身。
盛怒之下,他左拳肌肉贲张,地脉之气疯狂汇聚,带起更猛烈的呼啸风声,就要朝着眼前这“不知死活”的身影头颅轰去!
然而,陆云却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了。
就在纥奚连左拳刚刚抬起、劲力将发未发之际,陆云那根抵住对方右拳的手指,微微向前……一点。
没有光芒闪烁,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但在纥奚连的感觉中,仿佛有一根烧红的烙铁,又或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无形剑气,瞬间洞穿了他拳头表面那层堪比金石、寻常法宝难伤的蛮身防御,钻入了他的手臂之中!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