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摩柯带走的,不只是罗家那个少年人,还将在场的剑客一并请回南港城,暂住在千帆分院。
生擒一名法身魔头,显然让他万分重视,不愿让这个消息,太快在外流散。
这座分院,位于城中东南角。
说是分院,其实是一整座坊市,坊门上刻了“千帆同心”四字。
门框两边还有一副石刻对联。
能文能武能古今,数十村千变万化;
可家可国可天下,两三步四海九州。
楚天舒望见这幅对联,微微驻足。
“楚道友想必是初次到访鹦鹉洲?”
王摩柯路上已经知道对方姓楚,见不透露全名,也就只以姓称呼。
但他路上揣摩,觉得楚道友多半是长居中土之人,对海外风物,并不太熟。
“昔日,我千帆遗民初到鹦鹉洲,萧侯爷与寇天师结伴而来,谈武论道,侯爷送了四字匾额,天师送了这副对联。”
王摩柯笑道,“这其中还有一番趣事,据说,这对联意境,本是侯爷在席间谈话所提及的,只是天师将其提炼润色了一番。”
“后来,我千帆宗在各地所设分院,都描摹这些文字,做匾作联,不忘这份情谊。”
楚天舒端详对联,轻轻点头。
北天师道那位寇天师,当年虽只匆匆一晤,却送上了矿石辐射栽培药材的笔记。
太虚辐射,原本只是炼魂炼宝之法,楚天舒能将之转化成炼体练气之法,也颇有一些借鉴天师笔记的地方。
笔记中的字体优美,文采既华且实,也给楚天舒留下很深的印象。
众人进入坊市。
只见脚下是白石街道,平坦整齐,两侧花树清雅,远望可见外墙檐角,楼阁大屋。
大小院落,布局错落有致,走在其间,一点也不觉得枯燥。
坊市里的知客道人们,纷纷出迎,陆续将那些剑客,引入不同院落之中安顿。
罗家少年等几人,则被交给金甲卫士带走,一切井然有序。
最后,王摩柯将楚天舒和陈卫引到一座庭院中,穿过青石铺地的前庭,直入大堂。
“贵客临门,正当奉茶。”
大堂中,忽然响起两个清脆的嗓音。
只见偏厅屏风上,原本画着八个粉雕玉琢,金冠道袍的童子,有的提灯,有的扑蝉,有的托盘。
此时,竟然有两个童子从画上走了下来!
陈卫神态镇定,眼睛却微微瞪大。
那两个童子手捧托盘,从桌上取了全套茶具,转入偏厅之中,到小火炉上煮茶,动作娴熟,少顷就有了茶香。
“有许多前来千帆分院的客人,不爱与人打交道。”
王摩柯笑着解释,“我们千帆宗就炼制了这些屏风,画上童子各司其职。”
“煮茶,剑舞,侍花,下棋,有的还能喂养客人坐骑,外出订购药膳。”
楚天舒落座,把白光魔剑往身边一放,看着童子煮茶,也颇觉新奇。
这些童子,应该是幻术造物,身形并非真实物质,但却有触碰真实物体的能力。
没有魂魄,却有智能,听令行事,各有专长,这不就是人工智能吗?
楚天舒一笑:“这些童子,棋艺应该很不错吧,真会有人愿意跟童子下棋吗?”
“自然有的。”
王摩柯说道,“这些童子,棋力也有高下之分,可以自选。”
“况且,有些贵客下棋,不为胜败,只为乐趣而已,还有些客人专门定制了一些吵架童子。”
“就爱那种博学多识,却牙尖嘴利,古怪刁钻的童子,特别是一些学禅的小和尚,常被童子气到脸红,去寻师长相助。”
王摩柯说着说着,脸上也有些笑意。
楚天舒瞅了他一眼。
这位号称剑僧,难不成有过跟幻术童子吵架的亲身体验?
“咳!”
王摩柯一本正经说道,“在下虽然学佛,只爱作诗,不爱论禅。”
楚天舒看着屏风,轻声道:“那罗刹海,就是两界交叠之处,鹦鹉洲濒临罗刹海,本是魔道最猖獗的地方。”
“你们能在这里把城镇整治的愈发兴旺,生活中也不忘闲情,真是不容易。”
王摩柯闻言,神色真正认真起来。
“据说,前代的遗民们初来之时,哭天号地,悲郁满腔,除了仇恨便是麻木。”
“但组建仙盟之后,越是抗魔,越能够体会到,我们本来就是为了好好生活。”
王摩柯眸中有光,“魔道号称自己是原始心传,天地真性,把残忍歹毒,卑鄙无耻,极端自私,看作人之真谛。”
“那我们也让他们看一看,先民群聚而居,出则血战,入则耕作。”
“从不因为要与邪魔惊怖相抗争,就断绝自己生活,这是何等强韧的人文真性。”
什么是仙人?人多如山,气壮撑天,安定不急,不惧风雨。
外来惊雷大火,这里养花摘果。
这就是仙。
王摩柯自小是在仙盟六派的熏陶之下,成长起来的。
楚天舒看着他此时吐露的坚定言语,就像是看到了那些人当初开创仙盟,一步步走出来的真谛。
“这样的仙……”
楚天舒头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与朋友们、酒友们,与身边的小孩,也有过这一类的描绘。
但那时的楚天舒,想象出的蓝图,恐怕还没有这么朴实坚定,描绘的也没有这么清晰。
不知怎么,他觉得自己心里那一丝伤感、遗憾,渐渐充实起来。
萧凉是死了,又不是不存在了。
那些朋友,或许已经不能再见,但他们留下的痕迹,依然存在于这个世上,甚至,在变得更坚定,更壮大。
“屏风权柄,我已经打开,道友有任何吩咐,都可自便。”
王摩柯拱手道,“我取一样东西,去去就回,请道友稍待。”
楚天舒点头,抬手送客。
两名童子的茶已经煮好,给楚天舒送了一盏,也递了一盏给陈卫。
陈卫手上还拿着剑,单手抓着茶盏,有点拘谨。
倒是他肩头上的鹦鹉,似被茶香所诱,不住的伸脖子,去啄青瓷盖子。
“坐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