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舒出了竹屋,来到众僧面前,伸手轻抚在小沙弥肩头。
“诸位好生回去休养吧,天音寺虽遭大祸,但慈悲为怀,守正辟魔之念,还能由你们传下去。”
他说话间,低头看向小沙弥,面露微笑。
“好好休养,配合治疗,就算治过后,比从前还是稍有变化,也不用怕。”
“观音有一千条手,如来舌头大到能包住脸,谁还能有他们奇怪呢?但其心慈悲无愧,多行善事,则不以为怪,称之为法相。”
小沙弥看着楚天舒的笑容,努力忍住泪水,连连点头。
众僧再度行礼,相携而去。
玉蟾上人却留了下来,向楚天舒递出一本经书。
“阿弥陀佛,楚道友相救同门之情,无以为报。”
玉蟾上人说道,“听说道友正在阅览天狼门医典,希望能从中学得化解血煞之法。”
“贫僧整理了本门《大梵般若》心法,及诸多前辈当年受麒麟真人启发后,对祥和之道的探讨。”
“万望道友收下。”
他让经书浮在身前,双掌合十,低头不动。
显然是铁了心,要把这本书送出来。
楚天舒也不矫情,伸手接过:“那就多谢了。”
玉蟾这才抬头:“不敢言谢。”
岳天池在旁看着,这时说道:“你看,既然今天来了这么多人,还有一个,你要不要也见一下?”
楚天舒看向竹林。
方无嗔从竹林深处走来,双手捧着黑龙剑。
“前辈,你让我代为镇压看管的剑,我一直在往其中灌注太虚火焰,但还是无法磨减凶性,有愧前辈嘱托。”
方无嗔还是那一套书生打扮,可脸色苍白,唇色浅淡,倒是更容易看出是个女子。
近来连番大战,她只被嘱托镇压一柄剑,都不能尽全功,心中羞惭不已,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前来请罪。
楚天舒回来后,就抓紧看书练功,没管到这柄剑,此时闻言,不禁道:“我只是让你镇住它,别让这剑躁动伤人。”
“剑中凶性顽固,就算想磨减半成也绝非易事,你这几天,不会不眠不休,在跟这剑死磕吧?”
方无嗔怔了怔。
岳天池哈哈笑道:“二哥也是这个意思,但二哥劝她,她虽恭敬,还是下死力气往那儿灌输火焰。”
“只有你亲自说上一声,她才能醒悟了。”
方无嗔不知所措,咬唇看着手上的黑龙剑,真恨不得现在能躲进剑里去。
楚天舒看着她捧剑的样子,心中忽动。
“你并没有多少修炼太虚神功的天赋,经我亲自提点,本身又颇有修为,也只能转化出些许火种。”
“但是……”
楚天舒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黑龙剑上。
“这剑对你的服帖程度,倒是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你且抬眼!”
方无嗔不知何意,抬起视线。
楚天舒与她对视半晌,笑了起来。
以山崩斗数,测算方无嗔的心念波动,测出来的,竟是一条隐隐的龙形。
但并不是黑龙,而是一条赤红龙影。
这姑娘,眼睛里藏着龙啊。
楚天舒道:“你是不是会经常回想,那天在破庙里,我为你的剑疗养的一幕?”
方无嗔仔细回忆,不禁点头。
她凝聚火种,跟黑龙剑死磕的时候,每每感到坚持不住,却不愿连这点任务都承担不了,便会情不自禁,想起那天的赤红龙影。
也不知怎么,楚天舒单掌御龙的一幕。
让她有极深切,又不可言述的感触。
每次回想,想着想着,她就能多坚持片刻,多凝聚一点火种。
“那这把剑,继续放在你身边,你试着降服它。”
楚天舒若有所思,手掌上凝聚了一个冰碗,碗中全是小字。
“但你不要再用太虚火种,用我新教你的这套功法。”
方无嗔接过冰碗,已经看到这篇功法的名称。
《降龙神掌》!
降龙掌,乃自易经所出,义理高深,前途无限。
但说真的,无论是楚天舒,还是第八等,其实都不算是最适合修炼降龙掌的人。
他们或许能取得极高成就,但肯定是往别的方向走的,而不是顺着降龙掌原本的立意,不断升华。
方无嗔却只是看了楚天舒一招降龙掌,就念念不忘,几乎悟到一丝真意。
她跟降龙心法的契合度,简直快爆表了。
在这个注重法器,练功皆以轻灵为主的仙道世界。
竟然会磨练出一个最适合修炼降龙神掌的人。
楚天舒心中,悄然滋生出一些奇异的思绪。
黑龙剑是以人心凶煞,换取天地凶煞,在任何一个研讨天地的文明中,都几乎必然会出现这样一个成果,只是表现形式,未必是一把剑的形状。
降龙神掌,看似也只是个孤零零的武功。
但其根本,是家徒四壁,一无所有,但因其持身浩正,如同车轮够正,始终不倒,始终滚动,蓄起一股大势,终至降服巨龙。
这种赤手出门,终至降龙,也几乎是每个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必会出现的追求。
那黑龙与降龙的相遇,是不是也算一种终将出现的善缘呢?
横跨了不同世界,不同的修炼方向,终可结缘。
“是我促成了这个缘分……我本来就在缘分之中……”
楚天舒脑海中出现一段段的自问,越问越深,一百句,三百句,五百句。
问到最后,他已浑然不知,到底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天地。
但他还是要,问!
问了才有可能得到回应。
楚天舒不知不觉抬头,看向苍穹,眼神苍茫,身上衣衫飘荡拂动起来。
岳天池脸色诧异,忽然想到什么,拽住方无嗔肩头,悄无声息,就带着她飘退远离。
玉蟾上人也面露惊色,匆匆后退,越退越远。
刚要走出山谷的和尚们,亦有所感,回头看去。
竹林中,一线彩光如丝,徐徐上升,直冲九天。
整片山谷上空,倏然凝结出各色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飘飞。
山谷里的池塘,从中心处开始翻涌,水质悄然变化,池塘边的花草景色,都似焕然一新。
那种清新祥和的感觉,就像有人正在一圈一圈,吹开山水上的浊意,露出个清爽人间。
天狼山主峰上。
岳古德扭头看向山谷,又惊又喜,口中喃喃。
“真有,世上真有天道善缘这个东西,终于不是只存在于手稿和推论之中,师父,你看到了吗?”
他压着音量,最后一句,却还是没有忍住。
“你看,天花乱坠,地涌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