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烂漫,绿水绕城。
青黑色的老旧城墙外,小集市上人声嘈杂,酒旗招展。
官道上,远远出现一个老道爷,原本也不知在多远,倏忽三两下之间,就到了近前。
这道爷一身气派的打扮,金冠白发,眉如燕尾,面白如月,身穿绸袍,腰悬双鱼佩,手挽银拂尘。
眼看集市不远处人头攒动,似有许多城内百姓,也匆匆涌来,挤入人群。
老道士心生好奇,悄无声息间凑到了人群中,举目一望。
只见前方有人把两根大竹竿插入地面,把一捆白布的两端,挂在这两根竹竿尖端。
解开捆扎的绳索,这一面顺滑的白布,就铺展开来。
忙活这件事情的几个人,都身带火器,不知道是神机营之人,还是哪家的私兵,忙好之后,就到旁边跟一个壮硕女子商议。
那女子身带一个水晶葫芦,明眼人一望而知,那是食梦侯的门人。
除葫芦之外,她还带着一个锦匣,匣中的水晶只有半掌大小,外观方方正正,内部却有许多细腻的镂空纹理,精巧紧密。
女子托着水晶,又看了看天色,摇头道:“若是天黑时,只需一丝功力激发,投影出来的画面,就可以看得清楚,白天放这个,功力就得多花点了。”
话虽这么说,她下手却也不曾迟疑,找了个小方桌将水晶摆好,坐在方桌旁,一掌伸去,向水晶稳稳按下。
水晶前方,顿时射出一道迷离彩光,落在画布上,呈现出了生动的影像。
那是一座看起来景色优美的山间小镇,但细看就发现,镇中屋舍凋敝,道路歪裂。
有些人家刚死了人,门口还挂着白布,门外却有一群脸露狠色的汉子,身带铁剑,匆匆路过,去赶赴一场火并。
水晶中传出介绍的声音。
这里就是曾经的荆襄……
看画的人群顿时轰动起来。
“哇呀!这玩意儿真会动,对对对,刚才从门外走过去那群人,连脸上的黑痣里长了几根毛,都看得出来。”
“还会说话呀,这真的不是摄魂的妖术吗?”
“放屁嘞,消息早就传开了,这是人家食梦侯府研究出来的,食梦侯知道吧,那个做采梦、卖梦生意的。”
“哦哦,那就不奇怪了。”
“对啊,食梦侯嘛,搞出甚来,好像都挺正常,但是侯府东西那么贵,咱们能看到,都是托了纵横大仙的福呀。”
随着画布上场景的变化,人群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
大家都目不转睛的盯着画布,听着水晶之声,听那些画中人的对话。
食梦侯做这些水晶之梦的时候,虽然参考现实资料,但当然还是要做一些艺术修饰的。
几个月前后的变化,要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展现出来,层次逐级递进,也颇有讲究。
画布中开头的主视角,是一个斗殴成风,青壮流逝的小镇,镇上最后一家大作坊倒闭,大批镇民的工钱没了下文。
之前帮这作坊站过台的官府,此时完全不肯管,镇民们到县衙前鼓噪多日,县令也舍不得花钱请六扇门或神机营的过来镇压,只好让师爷出去耍耍嘴皮子。
几天下来,把这个事情栽到邻镇的作坊头上,都怪他们抢走了客人,才害得本镇百姓没了生计。
然后,就又是一场不同小镇之间的斗殴,流血,死人……
直到县令和幕僚,忽然被扔到了这片河滩战场上。
采梦门生带着本府神机营的助力,清算了本地县衙,抚恤死者,安顿伤者,拿出大笔的银钱,要雇所有人整修道路。
轰轰烈烈的工程展开了,矛盾还是没有立刻消失,但都被及时制止,在以道路质量和进程优先的奖惩制度下,不同乡镇的百姓,不得不出现合作。
他们看到了自己仇恨的人,也是在卖苦力气吃饭,也是老父老母来探望,妻子家小来送水。
他们也敢接过邻镇的人递来的井水了,也肯在做工时帮衬一把……
水晶之梦放到这里的时候,似乎还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但却让观看的人群不由自主,心为之牵。
有不少人拳头攥紧,脸上神情复杂,似乎恼怒,又似乎羡慕,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这大宣天下,各级官衙不管事,白天糊弄人,晚上敢糊弄鬼,私斗之风酷烈,其实是每个地方都有的事情,只不过荆襄之地最为明显。
荆乡之地的场景,一开始还让这些人觉得有点夸张。
但越看越能想到,自家这边好像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当水晶之梦中,出现一场山体滑坡。
那刚刚淡化了仇怨、拿到工钱、家里有了希望的两批人物,突然又要遭遇灭顶之灾。
观画的人群个个都紧张万分,不少人更发出愤怒的低吼。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修路队扔了担子,纷纷施展轻功,纵跃奔走,快如虎豹,基本躲开了山体滑坡的范围。
“哎哟,我这……吓死老子了,还以为这帮人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