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襄之地是一个泛指,在漫长历史中,这个名词代表的地盘也几经变迁。
到了如今,这个词语指代的,仍然是以荆州府和襄阳府,连起来的一大片地带。
这里的山山水水,到了晚上好像都格外的冷。
天上的明月,是一种寂寞苍白的颜色。
头扎灰色方巾,穿着一身补丁短打的老头子,走出镇子没多远,入目已经是一片荒芜。
小湖边,长着稀稀拉拉的小树,到处都是荒草。
好在,今晚的月光还算是比较亮,湖水也在反照着这种光芒。
老人没有什么迟疑,看着湖中心的月亮,就一步一步的从岸边走了下去。
“月亮真圆。”
湖水淹到腰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也不转身,又一步步退回了岸上,开始脱衣服。
冷不丁,旁边树上,有个声音问话。
“你为什么脱衣服?”
老汉吓了一跳,扭头看去。
那树上,斜躺着一个黑衣青年,树枝叶片,纵横交错,挡在他身下,把他托在半空。
这树并不大,这样斜拖着一个人,整个树冠都被压变形了。
但老汉之前,专心想着要走进水里,也没有注意到他。
“你谁呀?”
黑衣青年道:“你都要自尽了,何必管我是谁,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脱衣服?”
老汉犯了脾气:“我都要自杀了,为什么要回你的话?”
这老头脾气很冲,但说了这么一句之后,自己就叹了口气。
“我是忽然想起来,以前看书的时候,有一段说,衙门里的仵作验尸,还要写明白尸体衣服的特征。”
“所以尸体裹着衣服的话,他们要多写不少字。”
“我这一辈子,都不求人,不麻烦别人,临了临了,自己脱光了,也让仵作轻省点。”
黑衣青年微微点头,慢悠悠的说:“你看的,肯定是一本老书。”
“仵作验尸这种事,大宣开国百年之内的时候,确实得好好干,但是现在,哈。”
“你死在这儿,根本没有仵作会管。”
老汉呆了呆,拢好衣服,站立片刻,忽然说:“我叫老耿,以前十里八乡,我也是号人物,二十九岁那年,工坊东家拖欠我们工钱,收拾细软想跑,被我碰见。”
“他那一套正宗的少林达摩内功,天竺伽星法王传下的瑜伽大手印,在县里也有点儿名声。”
“我的鹰爪功,虽然是村里传了两百年的好东西,能连上古天榜第六十九位的范将军,自幼就是九夏迎阳立,三冬抱雪眠,还是没敌得过他,废了几条经脉,功力损了大半。”
“没有工钱,我婆娘的重病治不了,死了。”
他口吻说的很平淡,毕竟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只不过他还是记得很清楚。
“好在我儿子孝顺,还娶了个能干的老婆,生下个大胖小子。”
“可我五十那年,孙子在私塾跟人打起来,被一小刀攮死了,儿媳也跑了,儿子疯了。”
“唉,这个月我儿病入膏肓,就今天晚上,抽抽了好几次,非得点了昏穴,才能睡下,眼瞅着是熬不过去这一旬啦。”
老耿叹着气,把腰带收收紧,转身往回走。
黑衣青年问道:“不自杀了。”
“我想想,衙门现在,确实是啥也不管,我跳水倒还罢了,等我儿死在屋里,没人收埋,也不是个事儿。”
老耿挺了挺腰杆,“我还是先把孩子后事料理了吧。”
他回到镇上,走进了自己家里,家徒四壁,两片破板门。
床上一张薄被,躺着个眼窝凹陷,头发稀疏的男人,胸口还有点起伏。
老耿进来看了一眼,转身想要关门,忽见黑衣青年跟了进来。
“你虽然不死,我看你今晚也会做场噩梦,一场执念所化的梦。”
黑衣青年从腰后拽下来一个水晶葫芦,从葫芦嘴里倒出来一卷银票,数了两张。
“天下人人做梦,能被我们采梦生看上的不多,你这噩梦,我花一百两银子买了。”
老耿惊讶道:“采梦生?我听说过你们这种人,早些年在荆襄乱窜,确实有几个卖梦得了横财的,不过近些年,你们价钱是越来越低了。”
“我这梦……能值一百两?”
黑衣青年眉眼寡淡,说起话来也淡而无味。
“我钱多,我乐意,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老耿连忙接过那两张银票,借月光验了验银戳。
五十两面额的银票,他有几十年没见过了,也看不出个名堂来。
不过,瞧这纸张的质地就不一般,用的朱砂、墨印,都清晰无比,平常人家想买这种纸,都没有门路。
恐怕不会是假货。
“我要怎么把梦卖给你?”
老耿还有些怔忪,心里盘算着一些念头。
有了这些银子,是不是能帮孩儿去城里,好好看看病?
但今夜的遭遇有点离奇,他还有点不能确定,是不是真实的。
不,采梦生既然喜欢噩梦,对面这人,会不会是故意给他一笔银子,等他高兴之后,再把银子抢走,把他儿子打死。
让他得而复失,落在更悲惨的境地里,做一场更可怕的噩梦?!
“你放松心神,听着我的指引,运转功力过玉枕穴,我才可以帮你让梦境的细节变得丰富起来,到时候卖给别人,才能够如实体会到你的心境和视角。”
黑衣青年说话间,又从后腰抽出一根铁笛,指向老耿眉心。
老耿把银票收好,塞进怀里,干瞪着眼睛,双掌抱元,自丹田缓缓提起,依言运功。
随着黑衣青年念出一些如同运功口诀一样的词句,老耿的眼皮支撑不住,缓缓闭合。
片刻之后,老耿浑身一震,黑衣青年铁笛牵引,从他眉心取出一股彩雾,引入水晶葫芦之中。
“啊!”
老耿大汗淋漓,退了两步,坐在床边,捂着狂跳的心口喘息不已。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噩梦,但什么都记不清,光是这样,也已经口干舌燥,心跳耳鸣。
“这种、这种噩梦,真的能卖得出去吗?”
“呵!你不会明白京城那些人能有多无聊,况且,他们现实中又不会落入这样的处境,你的梦境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很真实的剧目体验。”
黑衣青年塞好了水晶葫芦的塞子,这葫芦里面,既能放虚体的梦境,又能放实体的银票,真是方便。
老耿眼神依然有点恍惚,突然问道:“你到底叫什么?”
他已经确定这场买卖,是真实的,但是,一百两银子,远远高过了他听说过的行情。
高了十倍不止。
“你不用觉得我亏本,我从来是不亏本的,只不过有些采梦生赚的太狠罢了。”
黑衣青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口道,“我叫燕十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