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位开宴,明日那位开宴。
太师府各园各院之中,每天总能找到有两三处开宴的地方。
设宴之人,自然不乐意向别的姐妹借人,也爱惜自己身边用惯了的奴才,对于这些奴才出去找帮工的事情,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基本每天都会有太师府的人,光顾穷汉市来。
可是,最近已经有好些天,太师府没有派人到穷汉市来。
有胆大的,说起自己城里亲戚的消息,据说太师府近些日子,虽然还是每晚灯火通明,长燃到昼,但也远不如以前那么辉煌明亮。
想必是偌大的太师府中,点的灯,比以前少多了。
“呀!会不会是太师大老爷也那啥了!”
有角落里的人,把声音压低到了极致,显然很是惧怕,却还是管不住嘴,越怕越想说。
“听说大元的宗亲老爷,都有胎里带来的怪病,虽有通天彻地,万夫莫敌的本事,总不如江湖上那些大人物活得长。”
韩山童心中一动。
对啊!
蒙元当年搜刮百国髓玉,功勋贵戚,几乎个个都有前古异兽的血脉,结果子嗣艰难,纵然生下孩子,寿命也往往远低于同境界的江湖武人。
而且,他们当时的风气就是狂热的追寻力量,互相攀比,对于自身功体的改进,全是奔着这条路子走,积重难返,更加难以养生。
就像是忽必烈,活二百多岁,本该不在话下,结果没撑到百岁,就已经暴毙。
以燕贴木儿的年纪,就算没有暴毙,先发几样急病,也是很有可能的。
一念及此,韩山童就想立刻去太师府看看。
好在他想起,自己在楚天舒面前时,大败亏输,对于燕贴木儿,心中也有点没底,便让魂魄传音,先向楚天舒提起此事。
“暴毙?!”
楚天舒连忙说道,“我之前好像没有跟你提起过,这太师有延寿的奇能。”
“流星神魔寿命将终,就是被他使了手段,延寿招揽。”
韩山童惊诧道:“他怎么会有此种手段?”
“他怎么有的先别管,总之他会暴毙,不太可能。”
楚天舒思索道,“但他府上既然有异,你也不妨去看看,小心些,用上我教你的那些诀窍,不能有半点轻视。”
韩山童沉下心来,缓了好一会儿,把心中的急躁彻底化去。
这才驱动化生之气,逐渐靠近太师府。
太师府邸虽广,韩山童的感应范围也不小,很快就发现,这府内气氛,确实很不对劲。
有几个艳容华服的姬妾,聚在房中闲聊,看那个样子,像是一夜没睡。
“太师入宫这么多天了,还是没有回来,吾等好歹也是皇族出身,动用了那么多关系,居然一点都打听不到宫里的事情。”
有个姬妾,用金簪拨着灯芯,眼神冷厉,“他就算又看上了什么姐姐妹妹,也不可能一留这么多天,没个准信。”
“咱们不能再等了,今夜就商议一番,联手进宫,一探虚实。”
旁边有个年少的姬妾,面露犹疑。
“倘若太师已经出了事,咱们失了倚仗,再有闯宫之罪,岂非死路一条?”
年长些的冷笑道:“那死鬼倘若真出了事,家里人更应该尽早给我们捎个口信。”
“咱们大元的女人,改嫁又算得了什么,谁还没嫁过几个王爷将军的,就算是嫁过不止一个皇帝的,也没什么稀奇,这些男人玩的更尽兴?”
“可这样瞒着咱们,要么就是死鬼还没死,要么就是不准备给咱们活路。”
最先开口的人点头道:“不错,太师最是多情,但他这些年传授我们武艺,毫不藏私,只怕我们在别人眼里,已经不是他的姬妾,而是他的弟子。”
“若想求条生路,我等也得拼上一场!”
皇宫?
化生之气在太师府盘亘片刻之后,悄然飘向皇宫。
皇宫的氛围,也很不一般。
外松内紧,外面的守卫看着还都是井然有序,内侍、宫女们,各行其是。
但越往内去,比例就越奇怪。
年轻的内侍、宫女,几乎全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一些老太监、老婆子,个个脸都如同橘子皮,双眼却精光内敛。
还有大批编着细辫,穿着皮甲的彪悍武人,目光时不时,都投向那座云蒸雾绕的玉池殿。
玉池殿是大元皇帝沐浴之处,却是个独特的所在,并无妃子在此共浴。
一向只有极得宠的大臣,或宗亲兄弟,才被皇帝邀请,来此饮酒沐浴,商谈国事。
那边湿气极重,化生之气更便于隐藏,便又靠近了一些。
这一靠近,韩山童就感应到了大殿内的场景。
四四方方的大浴池中,看不见半点花瓣香露,只剩下齐腰深的血浆。
花发披散,冷眸短须的燕贴木儿,站在这片血水之内,雄壮的上半身,带有许多旧伤疤,暴露在空气之中。
十三条血玉短钩,钩在他身上各处关节骨骼,连接着长长的锁链。
十三条人影站在浴池边,锁链全都被绷紧到极限,赫然是在运功相争。
燕帖木儿若是功力稍逊一分,恐怕立刻就会被分尸。
但这十三人相加,也只能与之僵持,且全都双目圆睁,恐怕已经许多个昼夜,没有入睡。
“又一个夜晚过去了。”
十三人中有人开口,“你杀光上都诸王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燕贴木儿原本沉默的像一尊古老雕像,闻言,眼珠忽然动了下。
“是啊,又一个夜晚过去了。”
他笑道,“你们猜,我体内还有多少余毒?”
十三人中有个女子怒道:“不要虚张声势,这么多天,大家都是不眠不休的对耗,但我们三餐都有国库中的丹药相助,你只有靠自己硬扛。”
“你的伤只会越来越重,绝不可能化解毒力。”
燕贴木儿连笑也懒得笑了。
“夏虫,不可语冰。”
“皇帝和伯颜呢,为什么没有来窥探了,莫非出了大事?”
燕贴木儿露出思索的神色。
“我把古思和流星派走之后,你们就对我下手,想必是觉得,只要我死了,就算流星回来,也无伤大雅。”
“但我没死,流星若是回来……不,伯颜足以糊弄流星老兄,该是另外的坏消息,才能让他和皇帝,无暇来窥探这里的情况。”
燕帖木儿长叹一声。
“我虽然杀了几百个皇族,毒死一个前皇帝,抢了几个皇后皇妃,但苍天知道,我还是大元的忠贞男儿。”
“可现在,恐怕大元要在你们手上,出大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