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大堂。
从御史大夫陈宁进来之后,吏部尚书赵好德便赶紧陪同。
前者表情冷峻,说话的时候,声音似乎从牙齿缝钻出来。
“真是开了眼了赵尚书。这个从临淮过来的知县,竟然敢视国朝律令如儿戏!往年到今年,本官也算是见了上千的知县。但这位目无王法,胆大包天之徒,还真是首次!”
若论官员品阶,御史大夫是正二品,吏部尚书是从一品。
但是吏部是天官,同时为六部之首。当然,以目前中书省独霸朝堂的局面来看,这个天官并不如洪武十四年之后的权力大。但同样,相比较还没有改制为“都察院”的御史台。
二者在实权上并无大小,且到了这个品阶,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之间都会维护一份体面,当然,前提是你不要失势。
“可确定是那知县所为?开国九年,发生这等事件真是匪夷所思。”赵好德疑惑道。
“当然是他!那马车上有一个硕大的江字,还有那个发钱的小厮,有同为凤阳府的知县见过,那就是他的随从。”
礼部尚书吕本道:“还有,这知县在临淮县就听闻多有恶名,贪污、掳掠之事更是屡见不鲜。此前闹出在户部堂官的面前,给陛下送了一个金饭碗的奏疏,那也是他!”
“也不知道,燕王去临淮到底亲巡了什么,听说回来之后,在太子殿下面前更是百般夸赞……”
“你再看看今日,贿赂群臣!开国以来的荒诞事,这知县就做了两个!”
赵好德听着这些话,感觉头都大了。
原本这等“小事”,是不该让这两位大怒的。但谁知,这两位喝令那群知县之后,便严令追究此事,并且很快查到了江怀正在过堂。
然而,事情本该到此结束,将江怀带出来,按照律令处置便可。
但谁知道……
过堂竟然在继续进行。
这可是明晃晃的打了御史大夫和礼部尚书的脸。且今日上衙的官员,大多都被挤在那岔路口,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国朝大员的威严不能丢!
再加上,
这里面的官员有意推波助澜,将此事往越来越大的方向闹,似乎要借着这知县顺藤摸瓜。
赵好德可不想参与进这些事情,他是开国的功臣之一,是经常面见太子乃至陛下的,对有些事情,深知不可强力更改,否则便会引火烧身。
“李士鲁还好说,但这王御史,本官实在管不到啊。”赵好德为难道:“况且,过堂遴选是如今国朝大事,一旦开始,就不能结束。否则别人还以为吏部在从中作梗。”
吕本见这样子,知道这吏部天官,又把球踢到了御史大夫的面前。
果然,后者脸色一冷。
“王祎虽为御史,但却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几人还在商谈。
恰在这时。
“出来了,出来了!”
只听得一声呐喊,三人本不想行动,然而下一刻,便听到了高唱之声。
“凤阳府……江怀,八法条目秋毫无犯,考评称职、称职、称职……特赐坐宴,赏御酒……”
“百官当奉为表率!”
只是这一行话。
刹那间,吕本和陈宁勃然变色!
“好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此二人,是存心跟咱们作对不成?本官就不信,他们没听到外面的动静。”
说话间,陈宁已经是骤然起身,他性情本来就急躁,又是朝廷有名的酷吏。此刻脸色骤冷,乍有择人而噬的迹象。
吕本见此,也匆匆跟着。
吏部尚书赵好德只好无奈装作陪同。
三人刚刚走出大堂,只是一转眼,便看到了江怀正从考功部走出,配合着那书吏的唱名。
下方,又是数十名的知县加上随行而来的官员,乌泱泱的近百人就这么看去……
结果,这狗官非但不惊恐心慌。
反而似乎还沉浸在了当下,反而还眯起了眼睛……
……
万众瞩目!
就是这种感觉?
江怀刚才听到,在那位苏州府吴县知县的唱名后,就觉得从他出来,只有自己和那两个被罚的知县三人,极不体面。
还想着若是自己在成百上千的知县眼中,赐坐宴,赏御酒。岂不是风风光光?
没成想刚一出来就遇到了。
就是情况有一丁点的不同……
当然,他不敢装太久,赶紧用手遮住了眼睛,似乎是被太阳晒得。
等到“看清楚”眼前这群绯袍大员后,江怀赶紧诚惶诚恐,但脚步不停,却是朝着那一条长桌走去。
此刻那位姓郑的知县,早已经忙不迭的起身,唯有方才那两个被惩处的知县,还在那里跪着。
“你是江怀?”
此刻,带着愠怒的质问声赫然响起,江怀发现询问自己的,正是一位身穿绿袍的官员,年纪三十多岁,却站在前列,地位和四品的绯袍官员不相上下。
登时赶紧回道:“下官正是!”
嗯?
见到这“官员”还算上道,本来还准备厉声质问的一众朝官,态度明显缓和下来。
然而刚想细问,却发现,这知县还在往那条长桌走。
“站住!”
方才问话的怒目而视,然而江怀却连忙回头,道:
“诸位上官稍等,实在是圣意在此,下官不敢不从。”
圣意?什么圣意?
一众人面面相觑,连带着刚出来的御史大夫陈宁、吕本、赵好德等人都愕然不已。
如今圣上重病。
哪来给此人的圣意?
而此刻,却见江怀已经来到长桌旁,在四周人先是愕然、随后震惊的眼神下,缓缓坐下,旋即再度看向众人。
“百官遴选,考评称职,上等知县赐坐,赐御酒。诸位上官,非是下官放肆,实乃旨意在此。”
“咦!酒呢?”
江怀朝着左右望了望,旋即目光一转,已经是看向那书吏。
后者见此,只觉得头皮发麻,现在是什么时候?这知县在做什么?
不过,他也连忙反应过来,赐酒乃是圣上旨意,他现在负责的便是此事,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酒盅放在江怀面前,旋即缓缓斟满。
等到一切施行完毕后,他这才逃也似的远离此地,四周火辣辣的目光已经让他惊慌失措。
“放肆!”
众臣也终于反应过来了,感情自己等人,是刚刚被这七品知县给耍了?
为首的官员们已经是怒不可遏。
“吾等现在追究的,是你贿赂同僚之罪!还不把他给我带上来。”
话音落下。
气氛这才变得肃杀,而很快,一个小厮被抓着拖到众人面前。
江怀一看,正是胡应。
却见对方憋着嘴,一脸羞愧道:“知县……”
“此人你可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