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衬出三分清瘦,两鬓星白似流瀑垂落林间,眸如静潭、神如古松。
比之圣僧那种将地气接到地里的,他在地上;比之齐春秋那种一现身就自带沙尘恢宏的,他还是在地上。
在龙王圈层里,他给人的第一观感是……普通。
一如他赵无恙给这座江湖留下的印象。
走江时认认真真、小心翼翼,江面上知道有他这号人,却排在很多号人之后;证得龙王后,踏踏实实镇压江湖,一砖一瓦搭建门庭;临老,掐算着寿元与状态,取一头黑蛟研墨,为自己这一生画上句号。
人们往往更喜欢离经叛道、意气风发的戏剧冲突,对这种再标准不过的正常龙王模版,都是心底匆匆道一声“景仰”,再去翻阅其他龙王的故事。
清安曾在桃林里对李追远揭示过历代龙王实力的评判标准,颠覆了传统江湖印象,他说那些越是早早猝然陨落的,反而越强。
龙王秉持天道意志,不存在什么突发意外、自不量力的情况,敢去挑战神话,证明他们的确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
祁星瀚、柳清澄乃至秦爷爷,皆如是。
如果不是有赵毅在身边,借赵毅的视角“代入”过赵无恙,李追远也会把他当作一位“平平无奇”的龙王。
但事实是,赵毅就是靠着“先祖心境”,硬生生在自己阴影下,不断承压、不断成长。
心境,上善若水,体魄,包容万象;连李追远在塑秦家体魄后,下一步就得修赵氏炼体,以更好兼容其它路径,足可见《赵氏本诀》,被江湖风评严重低估了。
惋惜的是,一套没有上限的本诀,遇到了一群没有下限的后代。
倘若赵氏后人代代皆有坚韧不拔之志,能像赵毅般把本诀参透,那九江赵氏,必成正统龙王门庭。
毕竟,每一代走江都望着第一的背影排在第二,总能遇到意外陨落的第一,顶上去了。
赵无恙撩起铜钱剑。
其脚下水泽翻涌,爬出一尊以水凝聚的蓝色巨像,撞在了李追远正操控的齐春秋机关躯体上。
“轰!”
机关躯体撑住了,却也只是撑住,对面的力道让其暂时无法打破,自然甭谈什么推进。
一剑扫完,赵无恙才开口说话。
他道:
“你不信任未来自己的选择?”
李追远目光微凝。
蛟龙虽对赵无恙有着极大原始恐惧,却更不敢忤逆少年的意志,于一声咆哮中,向下俯冲。
李追远:“我立身现在,何来的未来?”
脱离了我不喜欢这未来所以要改变的层次,就算是好的,也该是由我亲自去摸索缔造,而不是由那面昆仑镜来代替我做出选择。
赵无恙再撩起一剑。
脚下水泽中,也翻出一条蓝色蛟龙,与李追远的黑蛟缠绕到一起,一时间,彼此无法奈何。
李追远感知到,自己正在被探查。
甫一见面,对方就开始登临自己这座山头。
要知道,赵无恙可不像赵毅,有那与生俱来的生死门缝,他靠的是内在修行的硬功夫。
赵无恙再次开口问道:
“你的选择,是否在未来你的眼中?”
第一问,问的是李追远对瑶池上那个自己的立场;
第二问,是提醒;提醒少年,你当下所拥有之局面、以及正在奋发图强的道路,可能都是上方的那个你所安排的,你正在为他做嫁衣。
这两问,说明赵无恙的目光深度,与在这里的其它龙王不同,他看的是此地规则之本质。
再准确一点,其他龙王来到西域,在昆仑镜中留影,是为了在未来阻挡天道,赵无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额外原因,他想看一看这天道。
成就龙王之位,代表着他是那一代江湖最强者,在他身前,已无背影;硬要去找,那就只能去找寻神话了,可神话这座山需要漫长岁月去攀登,他不愿长生,更没兴趣去把自己变成神话。
但他遭遇了同其他龙王一样会面临的寂寞,为排解这份枯燥,他还是得按以前习惯,再找一座山。
然后,
他抬起了头。
当他成为龙王的那一刻起,头顶上,就出现了一座山。
这座山好啊,比神话更悠久更高。
并且,当山路漫长到超出极限时,其具体距离反而无所谓了,更适合松弛心神,慢慢欣赏。
所以,在赵无恙的余生中,龙王更像是他的副业,他规规矩矩地完成责任后,一有闲,就来到庐山。
赵毅把他的竹苑修在庐山瀑布边,是因他先祖笔记里常出现来此观景的记载,赵毅以为先祖是来看瀑布,其实先祖是来这里安静地望天。
面对赵无恙的第二问,李追远给出了回答。
少年遥望瑶池方向,说道:
“他啊,一个令人感到恶心的疯子罢了。”
赵无恙微微蹙眉,他不仅没能理解少年这句话的深意,这一刻,他也发现自己无法看穿少年的内心。
非设挡阻拦,倒像是空无一物,自己能轻松地一眼穿透。
李追远:“赵龙王可还满意?”
赵无恙:“无法理解的回答,或许是最好的回答。”
李追远:“那接下来……”
赵无恙再次举起铜钱剑,嘹声喊道:
“为苍生免于浩劫,请君今日赴死!”
李追远点点头,明白了对方意思。
先前的两问都是在动手后发出,是题外之举;而当下的阻挠,意味着赵无恙回归了此地的龙王节奏。
他要来杀自己。
这杀意就像后方被邪祟包围的圣僧,“无比坚定”。
知道你要奔赴下一处战场,但我拦住你了,所以,你必须得找人拦住我。
在赵无恙说出要李追远赴死后,站在机关掌心中的老妇人,从随时准备出手助战的状态,切换为平和。
李追远:“他也很想见你,他一直视你为榜样。”
赵无恙:“他比我命好,登的山,比我高。”
蛟龙被水龙缠绕,无法代为传声,好在,此地不止一个传声筒。
得亏这儿幅员辽阔,才给了那位不会打架的秦家大邪祟以发挥空间,要不然,它得多尴尬。
古邪收到魂念后,延展出触须,向另一处坐标位置上传讯,简单直接,转述的是家主声音:
“赵毅,过来帮我挡下你家先祖!”
……
年轻的赵毅手持旌旗,站在龙輦上,统御着千军万马,奔赴战场。
可问题是,年迈的他离开龙輦后,虽然把指挥权给了他,但原本快速奔袭的军阵,一下子降速了,从策马奔腾变成列阵踱步。
这他妈得奔赴到何年何月!
许是因速度过慢,都没有龙王特意现身过来阻拦自己,赵毅都想求一求哪位龙王行行好,多瞅一瞅自己,再落到军阵之中配合着被围攻,而且不能身法太好,身法太好的一不小心跳出包围圈,自己都追不上!
身旁站着的林书友问道:“就不能把旌旗挥得快点么?我们这种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帮得上小远哥?”
赵毅瞥了一眼阿友。
之前在营地里,听谭大伴形容未来的阿友变化很大,怎么他见着后,感觉和现在的年轻阿友没什么区别?
几十年的痛苦背负、绞尽脑汁地压榨修行,待发现这是一场噩梦后,立刻卸下一切,变成了庆幸与开心。
丝毫没计较自己过去那些年算什么,也没怀疑自我,没丁点不忿与不甘,只有对伙伴们都还安好的欣喜。
环境剧烈变化,从未改变过林书友骨子里的那份善良赤诚底色。
赵毅:“它们现在还能走,已经是我在狐假虎威了,我要是敢催促,它们就会造反,清君侧。”
林书友:“三只眼,你怎么变得这么没用了?”
赵毅:“您这也太瞧得起我了,阿友爷爷。”
林书友似是醒悟过来,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不好意思道:
“抱歉,我还是下意识认为,没什么问题能难得住你。”
赵毅:“嘿,别说,年纪大了,拍马屁的功夫见涨啊。”
林书友:“嗯,过去几十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把你带出来时,动作再快点,把你救出来了,我修行时,效率肯定会更高,比我自己一个人闷头瞎鼓捣要好太多。”
赵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叹了口气,赵毅伸手去摸烟。
摸了空。
赵毅看向林书友:“有烟么?”
林书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是开了封的,但跟着林书友与齐春秋大战时,遭遇了严重挤压扭曲,里头的香烟也变得散乱。
从这包烟上,就能看出阿友当时的伤势。
赵毅从里头勉强拼凑出一根,叼在嘴里,顺手去摸火机时,也摸了个空:
“该死的,什么人啊这是!”
林书友将指尖递来,白鹤鬼火燃起。
赵毅低头凑过去把烟点了,感叹道:“你到底还是学坏了啊。”
林书友:“几十年的习惯了,一直随身带一包,修行到筋疲力竭时,就坐在祖庙台阶上取出一根,放在鼻前闻一闻。”
赵毅:“就只闻一闻?”
林书友:“嗯,因为这样做的时候,耳边像是能听到你和彬哥不准我抽烟的声音。”
赵毅愣了一下,张嘴,把这根点燃的烟嚼入嘴里。
就在这时,身下军阵的速度忽然加快,明显是收到了来自年迈自己的指令,也意味着那个自己,其实有能力遥控这支军队,却故意放任它们龟速慢行。
赵毅把旌旗攥得“嘎吱”作响,不满道:
“你居然把我当阿友保护?”
……
“虞兄,你且再支撑一会儿,等赵某先去欺师灭祖!”
龙王间以同辈论处,先前另一道龙王气息忽然出现时,赵老汉不得不用上尊称,没办法,那人是他先祖。
虽然心早已飞了过去,但赵毅还是坚持等到姓李的正式发来通知才动身,他得在这儿撑着此处局面不崩。
姓李的既然喊自己去,代表着姓李的会安排人来接替自己这里。
离去前赵老汉对着身下黄沙狠狠一跺脚。
“砰!”
地下的陈曦鸢当即七窍流血,域上龟裂加剧,意识也出现了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