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暮云的脚下出现一个白点,白点炸开,化作一条条向前蔓延的白霜,纷纷攀附向白虎的身躯,这是以自身为锚,强行绑定这尊神话。
古往今来,这世上怕是真没几个人能比虞家龙王更懂妖兽,所谓的神兽,本质上就是存在更悠久也更为强大的妖兽。
它们强悍到能被天道着重关注,在失去自由的基础上又得到了些许自由,形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只活一世的龙王在这种存在面前天然有劣势,除了像秦家那种纯粹走武夫路子的或是齐春秋那种自我更迭身体的,其余龙王亦不敢正面硬撼对方那可怕的肉身。
但虞暮云还是这么做了。
他说这是他的战局。
可战局,是没必要固定的。
就像柳宅的南翁,它就是被柳家龙王连续放风筝放到绝望。
所以,本质上,虞暮云是故意,替李追远拦下了这头白虎。
谭文彬从沙坑里爬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幕,目露焦虑。
赵老汉拔出一根烟,朝后递给了他,笑道:
“谭大伴,好久不见。”
谭文彬接过这根心安。
把烟放鼻下闻了闻,感慨道:“这么多年了,这款烟的配方还是一点没变。”
赵老汉:“哦,这包烟是我从年轻的我身上顺的,给,还顺了这只打火机。”
“外队,你这白头发挺好看的,像武侠片里的郑少秋。”
“呵呵。”赵老汉手持烟斗,指了指瑶池顶上,“谭大伴可以看看那位,那才是……疯了一样的好看。”
谭文彬默默低下头,把烟点燃,道:“这些年,辛苦你了,外队。”
壮壮的半个脑袋还是比白虎的半个脑子好用。
他能看出来,西域秘境里,未来外队做了很多准备与铺垫。
赵老汉:“没有未来的你辛苦。”
谭文彬:“那个,我只是运气好,捡了个皮夹子。”
按“岁数辈分”,应该是另一个自己来与赵老汉聊天,可偏偏未来的自己在笨笨脱手后,就扑在了沙地上。
赵老汉:“演好一个死人不容易,演几十年的死人,更难。”
镜梦中的谭文彬肯定是竭尽全力、榨干所有,只求在这世上多挺一天、一时、一分钟,只为能多保护一会儿仨孩子。
难以想象,在他意识消亡之际,走得得有多忧心焦虑、痛苦煎熬,他是真的死不瞑目啊。
“轰!”
随着白虎身躯奋力一甩,白霜崩溃,绑定解除。
虞暮云捂着胸口蹲下,身旁雪狼的毛发被它自己的鲜血染成赤红。
谭文彬:“外队,你不出手么?”
赵老汉:“在他死前,我不能。”
白虎只想着离开这里去猎捕李追远,挣脱束缚后,它也不再蓄力神通,而是准备以肉身飞奔。
然而,它刚腾跃而起,蹲在地上的虞暮云就将手伸入雪狼口中,抽出一道血光,向上一甩。
“嗷呜!”
血光升腾间,幻化出一只巨大的狼影,一举咬住了白虎的尾巴。
虞暮云攥住血光尾端,收臂发力,一声巨响从他体内传出,刹那间荡起大量尘沙,这是徒身硬受了整个反震力。
白虎的尾巴被拉扯绷紧,而后被强行回砸地面。
一代神兽,刚刚回归,前一刻才傲立世间,此刻就以脸着地。
虞暮云:“我说过,你的对手,现在是我。”
赵毅嘬了口烟斗,如果换做祁星瀚,怕是已七窍流血,狼狈凄惨得不像样。
哪像虞龙王,依旧云淡风轻。
可这也恰恰说明,虞龙王吃的反震很重,重到连血都榨不出。
白虎发出一声怒吼,原来的那一半白虎本就瞧虞暮云不顺眼,另一半焦虎又视其为阻挡者,这一刻,对虞龙王的愤恨,在白虎这里达成一致。
它要先杀了他。
赵老汉:“谭大伴,我记得姓李的对笨笨有过安排:若干年后,让笨笨牵着小黑去已封闭的虞家祖宅赴约。届时,会让笨笨把他改进过的虞家新本诀传授给那个、在姓李的帮助下幸存下来的虞家村子。这样以后,虞家人与自己的伴生妖兽,就可以平等地同生共死了,无需再做痛苦抉择,也不用再担心妖兽生乱。”
谭文彬愣了一下,马上接话道:“小远哥没说得这么直白,但他既然打算让笨笨去虞家祠堂代为祭拜,说明是想让笨笨名正言顺地担起虞家传承者之名,那本诀……肯定是会往下传的。”
虞暮云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抽烟扯闲篇的二人。
这不是交易,也不是暗示。
龙王是收买不了的。
故意聊这个,是赵老汉知道虞暮云胸闷,说点好听的,让虞龙王顺顺气。
不会为后人利益违背自己原则,并不意味着得知后人能重新过得好时,他会不高兴。
“嗡!”
恐怖的虎爪落下。
雪狼咬住虞暮云臂膀,在最危急时刻,堪堪将主人带离。
一爪之下,熔岩井喷,沙石融化,地裂山崩。
放在外面,光这一击,就足以打破龙王祖宅阵法了。
只可惜,威力惊人,却拍了个空。
月华突现。
雪狼回扑白虎,回击以狼爪,爪光璀璨,似携月轮。
白虎甩尾,瞬间击碎月轮,抽飞雪狼。
但它没有得意,因为抽得太过轻松,说明雪狼的气血不在自己身上,它把自己变成羽毛降低伤害,同时为自己主人全力加持。
虞暮云出现在了白虎头顶。
白虎抬眸,自眸光里释出层层结界,同时张嘴,试图将他撕碎。
虞暮云身体在向下间出现层层扭曲,他在以极快的速度穿透结界,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抵达白虎头顶,而是被白虎口中的吸力罡风,卷入嘴里。
不过,虞暮云没有丝毫慌乱,他知道,白虎不会把他直接吸入腹中,不是不能,而是受心理阴影而不敢。
就在白虎重蓄口中罡风、再辅以尖牙欲施行最后绞杀时,虞暮云将右手五指,贴在了自己胸口。
上衣裂开,虞龙王胸膛上,画着一只雪狼图腾。
指尖刺入血肉,早已转移进自己体内的气血外涌。
立身于白虎口中的虞龙王,身上长出白毛,身躯变大,化作人狼之躯。
“轰隆隆!”
“咔嚓!”
“吼……侯~”
愤怒的虎啸,带上了南通口音。
白虎满嘴是血,下巴脱臼,气得它开始原地疯狂践踏,堂堂神话威严,被一人间龙王几次剥得一丝不挂。
前方,虞龙王赤膊站立,他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只是身上多出了密麻骇人的虎牙伤痕。
身旁的雪狼想要将伤势转到自己身上,却被主人拍了拍脑袋阻止。
“乖,听话,我说过,这次得让我走在你前面。”
其实,这一战本就没有胜负上的悬念。
往前翻,赵老汉甚至觉得最开始的笨笨搭配半头白虎就足够了,何况如今是一整头,且虞龙王放弃了速度上的优势,一头狼跟一头猛虎近身肉搏,只会大大加速其败亡。
可就算结果已定,但光从场面上来看,龙王并未给人以要输的感觉,纵使挑战不过神话,却也没拿神话当神话。
究其根本,白虎赢也是赢在了岁月,那头雪狼是自幼与虞龙王结契一同成长,又陪同龙王长眠,倘若给它以更悠久岁月,这虎狼之争的结果,还真犹未可知。
赵老汉:“谭大伴,你也别偷懒,以后亲自去虞家村走一趟,给他们祠堂壁画上,再添一笔先祖事迹风采。”
谭文彬:“好,我去求龙王秦龙王柳的血脉孙女秦璃小姐把画画好,我再带过去。”
赵老汉:“刻意了。”
谭文彬:“我怕情绪价值给得不够……”
虞暮云这次都懒得朝这边看。
倒是雪狼扭头看来,对这二位翻了一记白眼,像是在看俩傻子。
赵老汉:“你也有一个小狼崽子,在你的墓里从你尸身上得到了你的血脉馈赠,我亲自带大的。
谭大伴记得出去后,跟阿靖讲讲他狼老大今日的故事。”
雪狼:“……”
谭文彬:“好,也画一幅画,送给阿靖。”
赵老汉:“嗯,挂他卧室里,让他天天看见榜样。”
谭文彬深感敬佩,不愧是外队,情绪价值能给到狼狗身上。
你龙王心境无尘,可你身边总有突破口。
瞧瞧,雪狼收回视线后,尾巴已不自觉地翘起。
赵老汉拿出烟袋,给烟斗装填烟丝,喊道:
“虞兄,这烟丝是从年轻的我身上顺的,为我种这烟丝的人早就不在了,它对我意义非凡。
所以,虞兄还能撑得住,让我再抽完一斗么?”
虞暮云:“够你抽光一整袋。”
“虞兄威武!”赵老汉夸完后就看向谭文彬,“把你包里那袋烟丝拿来和我并一并,我慢慢抽。”
老田头种的烟丝是用来止痛的,不光是给赵毅供,更是李追远团队的登山包基础标配。
很快,赵老汉手里就抓着一袋鼓鼓囊囊的烟丝,还对着虞暮云晃了晃。
这边重新点燃,那边战端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