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过一阵后,柳玉梅出声道:
“也挺有意思的,复仇路上的小惊喜,增加了不少趣味。”
令仙媛轻抚自己被划开一道口子的胳膊,顷刻间,整片竹林随之一起拂动:
“这是我很早之前就选好的埋葬地,想着以竹为林,没料到竹子漫山遍野连成片了,我阳寿还未尽,活太久,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咔嚓……”
一口竹棺自芬芳的泥土中浮出。
“玉梅,等我死后,求你帮我把尸首安放进去。”
……
令家祠堂。
令慕阳坐在台阶上,面前摆放的茶几上,放着茶点。
倘若将视线从他身上一路向南挪移,能看见自祠堂院子至各中庭院落间,都依次序排立着各个层级的令家人。
比登门复仇更狠辣的是,提前通知了你,让你早早预备等待。
“轰!”
天空中,云层炸开,像是被水洗了一遍,远处祖宅大门前的那座山上,竹海尽数枯萎凋敝。
令家结界,被正式破开了。
自己呼唤的另外两家援手,却还未出现。
赢了是助阵,输了是赔礼。
但,人都看不着……说明在路上就被人家截胡了。
令慕阳:“外面,还没消息么?”
“禀家主,外放出去探查的族人,命牌未碎,却全部断了音讯。”
言外之意,整个令家祖宅已被包围,可问题是,那种邪祟群聚、黑云压城的场面,并未出现。
令慕阳:
“难道,不是邪祟登门。”
……
昔日的竹海成为过去,柳玉梅以剑拄地,左手捂胸,嘴角溢出鲜血。
令仙媛的尸体躺在她身后。
她赢了,赢得没那么漂亮,因为她没动用秘术,让自己回溯至中年。
不是执拗那一口气,不想让令仙媛见到自己年轻时,而是她得把压箱底的手段延后。
她信小远不做无把握之事,可她身为长辈,宁愿自己多吃点苦罪,也要把更好的状态,留作给他们兜底、保驾护航。
调息之后,柳玉梅挥剑,一举劈开了那口精致的竹棺。
她没应令仙媛的请求,将其遗体安置入棺中。
“阿力当年若没逃出来,连一具全尸都不会有;小远他们若不够强,在望江楼都不够群狼分食。
你们当年事情做得绝,如今,就别奢望什么体面了。”
柳玉梅将长剑刺入地面。
须臾间,腐朽的竹子尽数倒落,在这枯竹败叶间,一棵棵嫩柳拔地而起。
令家祖宅的外围结界不仅被破开,更是被反向闭合,自此刻起,谁想离开这里,都瞒不过柳玉梅的感知。
“小远,换锁这种事,奶奶我,也是会的。”
……
林木后、草丛间、芦苇中、小溪里,一个个身穿令家服饰的人,静止在那里。
他们全都没死,却都一动不动,眉心处尽皆凹陷,趴着一只正在吮吸的蛊虫。
谁能想到,正统龙王门庭的祖宅外围,竟能成为生灵勿入的绝境,不知多少只蛊虫安静等待着生者的进入。
阴萌站在一棵大树顶上,在这里,站得高,看得远。
脚下的树杈有些不稳,怕忽然折断给自己摔了,阴萌还特意用鞭子缠绕腰身,另一端捆在树木主干上,充当作业安全绳。
一直致力于在团队内找寻位置的她,自然是没什么包袱感的,再说了,形象这种东西,没人能看见就不会毁。
所有的蛊虫,她都散了出去,这方圆一大片,除了己方,就没活人。
阴萌遵照了赵毅的建议,只负责放与收,至于它们具体怎么搞,内部竞争,反应快的蛊虫有人吃。
效果是出奇得好,而且这些蛊虫会有意识地避开己方人员,在外人眼里这是她阴萌调教操控得好,实则是这些蛊虫将军精得很,见人下嘴。
令家祖宅山门石碑前,排列站立着一大群人,他们并非穿着令家传统服饰,各有族徽与特征,这是令家的外门附庸。
柳玉梅在秦柳衰败后,下令遣散两家所有外门,不抱希望,各奔未来;令家显然不打算这么做,将他们召集起来,列在山门前,充当第一轮的阻拦。
要知道,在令家认知里,这次是邪祟浪潮再掀,他们的作用并不是守住这里,而是借他们的死来观察那些邪祟的特征。
林书友双手架在刀柄上,低着头,缓缓走出,近到足够距离后,林书友止步,抬头,目光扫向前方众人:
“百息之内,退者不杀!”
然后,林书友开始倒数:
“一百,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
场面,相当安静,可惜山林里不存活物后,要不然飞过几只乌鸦,会很应景。
拦在林书友面前的众人,呼吸急促,神情却很是疑惑,他们不懂,眼前的双刀年轻人,究竟要干什么。
不仅他们不理解,林书友自己也不理解。
他是在严格按照赵毅给他的方案书执行。
可是三只眼,不应该是“十息之内”么?
你给我台词写出个“百息之内”,还特意让我从一百往下倒数,显得我看起来……有点傻?
其实,林书友知道赵毅为何这么安排,他希望以这种方式,来降低自己接下来开启杀戮时的心理负担。
但阿友没什么负担,且不提过去秦柳与令家的恩怨,光是他跟随小远哥起,就几次差点死在这帮江湖大势力的算计中,没死成,是小远哥聪明。
再热血善良的人,面对生死仇家,也不会手软,更不会有什么负罪感。
然而,有些时候就是这样,你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在关爱你的人眼里,你还是个孩子。
林书友硬着头皮,脚指头抠地,认真执行方案,终于倒数进了十以内。
“十……九……八……”
氛围感,进入到双方都能理解的范畴,对面这群人,也都纷纷举起兵器,严阵以待。
增将军:“童子,醒醒,要干活了。”
白鹤童子:“嗯……”
“三,二,一!”
百息时间结束,林书友起乩。
刹那间,林书友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升腾而起,面部脸谱更是交替如走马灯。
白鹤童子:“增将军,你在干什么!”
本该去代替乩童承受意识消磨的童子,惊愕地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提前抢占了。
增将军:“我有两个身体,先消磨我的,划算。”
白鹤童子:“没想到浓眉大眼的你,也能干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事。”
增将军:“排队,先消磨我,再消磨损将军和你们,大家都消磨一轮,公平公正。”
白鹤童子:“……”
都消磨一轮后,全死干净了,就剩下一位。
林书友无暇思考自己体内正在发生的事,从祖庙拓印阴神回来至今,他起乩次数就很少,日常连竖瞳都不能开。
这下彻底开了后,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斥着力量,几乎要将自己撑爆了。
“唰!唰!”
双刀抽出,原地只剩下残影。
而后,数之不尽的阿友,出现在了这群人中间,前前后后、左左右右。
乍一看,像是数目更多的林书友,把这帮人给包围了。
有人举起兵器格挡,兵器对半,身体亦对半;有人施展术法,咒语随着起飞的脑袋越飘越远;
还有人预判到了危机,及时出手,却没打中林书友,反而击中身边的人,变成了自相残杀。
这并非是林书友在闲庭信步、游戏沙场,是他对自己当下这恐怖实力预估严重不足,他本想砍一个人的,结果速度太快,冲过头了。
因此,那人感知到的杀机是滞后的,侥幸没被第一时间杀的人,自以为做出及时反应,痛击起同伙。
至于如此多的林书友残影,就是阿友不停冲过头、空了刀后,不得不再调头折返回来补刀。
本该两点之间线段最短,将所有端点按次序连接,却被阿友画成了黑线乱麻,如同涂色。
人群中,不断有人发出惨叫,不停有人倒地,随处可见的“可怕对手”,给予他们难以想象的精神压力。
不是身为外门对主家不够忠诚,而是敌人不仅强大,还一点都不当人,完全是在享乐般虐杀他们。
有人承受不住选择逃跑,可先前的百息时间没动,现在动就已然来不及了,散开的人群反倒为阿友折返时提供更从容的空间。
等山门前最后一个人被腰斩,阿友将双刀插在地上,喉咙一阵翻涌。
“呕……”
不是累的,而是给自己高速转晕了。
林书友用手背擦了擦嘴,看向前方一条线的巍峨山道,上方,有一群人正在向下赶来,试图在山道上进行拦截。
阿友点点头,还好,下面是直线了。
“嗡!”
林书友身形弹射而出,山道两侧,梅花逐次绽放。
……
令慕阳端着茶杯,听着汇报。
到现在为止,仍是没有邪祟成群结队的迹象,另一个可能正在被不断证实,这意味着,令家先前针对邪祟浪潮所做的布置……会将炮灰白白浪费。
“家主,要不更改一下应对措施?”
一位长老忍不住反问。
他们这群家族强者全都缩在祖宅核心内部,他们要是不出手,那外头那些家族力量,岂不就是主动送去屠杀?
令慕阳眼睛微眯,他还是不太敢相信,秦柳居然是凭“人力”,就敢登门复仇。
以此类推……那自己以及一众望江楼二楼茶客,过去究竟在设计针对怎样的怪物?
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需待时而动从长计议,可你们未免也太沉得住气了吧!
明明早就能报仇了,却硬是对我们进行放养?
造成令慕阳认知偏差的是,即使他很久之前就清楚李追远为天道所不喜,却没料到这个少年,却敢以天道为挑战目标。
在李追远的计划里,报复仇家的次序,排在应对完天道之后,或者是自己输了后,再做兜底清洗。
“吼!”
通往祖宅的山腰处,碑林立起,化作血色巨像,阻挡来人。
这是当年一位令家龙王自外面带回来的一块石头所变,这石头融入令家山门后,能长大,一代代令家人喜欢在那里演武,日积月累之下,石头也能演绎出部分令家武学,对后世令家人进行传授。
“吼!”
忽然间,另一声咆哮出现,紧接着就是一记巨响,石像崩塌……不,更像是被撕碎。
“怨念,好强的怨念!”
“是邪祟,邪祟来了!”
“秦柳真的放邪祟了,哈哈,哈哈!”
有长老在笑,这并非失心疯,而是只要秦柳敢放邪祟,那他们就有信心,最次,都能拉着对方一起在因果反噬下同归于尽。
……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穿过柳树林,来到山门石碑前。
地上,是一片血腥浓稠,让人不禁疑惑,阿友究竟在这里搞的是什么行为艺术。
拾级而上,在山腰处,看见了站在原地、濒临暴走的润生,他刚刚手撕了巨像。
巨像价值巨大,可谓令家传承缩影,换做别人,都会手下留情,毕竟把它搬回自家道场,相当于半个传承师傅。
可这东西润生看不懂,乱叫乱吼惹人心烦不说,还尽流淌着鬼画符一样的玩意儿。
“润生哥。”
听到少年的声音,润生恢复了些许平静。
“润生哥,你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润生点了点头,前去推开挡路的巨石。
山脚下,自西方,浑身是血的陈曦鸢与同样血污满面的刘姨走了出来,陈曦鸢的笛子上挂着一根绳,绳后头牵着一只只肚子硕大滚圆的蛊虫,里头装着的是,是小远饮料所需的“糖浆”。
与二女这边明显恶战后截然不同的是,从另一侧走出的秦叔与弥生,不仅形象像是刚出门,连衣服都没怎么破。
同样是阻截援敌,一边压力大,一边很轻松。
弥生手里抱着一个包裹,里面装的是袈裟、木鱼与铃铛,其实最有价值的,应该是首座的金身和监院的佛灵。
但这俩,都被秦叔用拳头砸碎了。
弥生不敢责怪,怕下一个碎一地的是自己,只能把芝麻都捡起。
这些东西,现在的小远哥应该是看不上了,可以带回去送给杨半仙师徒。
很快,杨半仙师徒除了没有过硬的真本事外,其它配置都将硬得不能再硬,哪怕有玄门中人登上狼山,也只会将他们视为江湖老怪,是自己境界太低,探查不出对方气息。
一截柳枝飞出,砸向秦叔脑袋。
秦叔没敢躲,站着硬受。
“砰”的一声,柳枝碎裂,果然还是秦家人的脑门更硬。
老夫人这是在骂他,弥生在旁可以打扫战场,你竟然就只搞回来这点破烂?
什么木头脑袋,忘了家里就有一尊活菩萨了么?
刘姨:“我要歇歇,累死我了。”
秦叔:“我先上去?”
刘姨:“你去吧,小远在上面,这里没有阵法能束缚到你。”
这时,令家祖宅门前,四尊灵兽法身立起,中间簇拥着一道身影,谭文彬五感向外扩张,确保自己的声音语气乃至画面,能传递给祖宅之内的所有令家人:
“今日,龙王秦柳,登门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