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唔~呼~啊~”
赵毅躺在雷池中,任由周遭雷霆像发了疯般冲入自己体内。
人生就像摆球,小时候软得像一滩烂泥,现在整得梆梆硬。
殊途同归,都是生活难以自理。
令慕阳把这处禁地大方留给他,却没好人做到底,给他顺手抱进去,雷池外围地面千百年受外溢雷霆打磨,光滑如镜,可是让赵毅费了好大的劲。
爬进去后,就瞬间舒服了。
这具自东海锻造出来的秦家顶尖体魄,完全能承受得住这滚滚雷霆灌输。
许是过去对自己太狠了,把阈值拔得太高,使得这千凿万击的体验,非但没让赵毅感到痛苦,反而惬意得像是无数只玉手在给自己做按摩,忍不住“哼唧”出声。
随着海量雷霆吸入体内被压缩,赵毅的目光也逐渐变得锋锐,这台崭新的拖拉机,终于又有了油。
硬件都已打造好,单纯地鲸吞并未消耗太长时间,当雷池里再也见不到一丝光亮,莫说雷蛇了,连雷蚯蚓都瞧不见一条时,赵毅坐起身。
指尖对着身下敲了敲,雷池底部出现裂纹,狂暴的气息外溢。
他吸收了外部火焰足矣,至于里面的红炭,得留给润生蜕变。
站起身,随着动作幅度加大,身上的衣物尽数化作飞灰消散。
好在,这里挂着令慕阳的衣服,赵毅将它穿在身上,五指叉过头发,撩起“噼里啪啦”的静电。
这衣服,这气息,这雷电,走到江湖说自己姓令,都没人会怀疑。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自己似乎出不去了。
令慕阳给了自己想要的,却不希望自己插手,估摸着令慕阳若是死了,这座石门才会开启,把自己放出去为令家说情。
一桩桩一件件,人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可越是这样的人,面对超出他们理解层次的对手时,也会越是绝望。
你没有哪一步是走错了,可你的行为逻辑,在对方眼里是透明的。
赵毅双掌贴向石门,开启挪动。
本就沉重无比的石门上浮现出阵法纹路,将赵毅施加在上面的力道转化为石门重量。
在这里,关一个人,几乎是绝局,除非这个人能一边推门一边破阵。
“嘿,巧了,要是姓李的被关这里,他真出不去,可我不一样。”
姓李的能做到极致完美的一心二用,但这没屁用,他推不动。
赵毅脚下出现一道裂缝,鬼气涌出,升起身穿着官服的自己。
“兄弟,别说,这官服越看越好看,改明儿图纸发我,我让阿艳做一套,送给谭文彬。”
就这样,前面的赵毅推门,后面的赵毅破阵,沉闷的摩擦声中,石门被成功开启。
当赵毅走出来时,数道气机向他锁定。
“奉家主令,禁地封闭,不得进出!”
赵毅:“令家要出事了,你们去前面帮忙吧,不要来管我,我现在心情好,不想杀生。”
“吾等禁地护卫,生死不出禁地!”
赵毅点点头。
那就不怪他了,令慕阳没把他们提前撤走,也就是说,就算姓李的赢了,自己从密室走出,也得杀了他们才能离开这处禁地。
他很理解这种门庭内部的铁血冷酷,为了家族利益,谁都可以牺牲,可愈是玩得转,他愈是不想玩了,无它,没劲。
某种程度上,秦家人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柳家人寄情山水的诗情画意,看似不务正业,却又何尝不是一种修心?
“难怪,这两家门庭出的龙王最多。”
赵毅迈步向外走去。
一道道身影裹窜出,向他疾驰而来。
赵毅右手握拳,刹那间,自其周身落下厚重的雷瀑。
“我家本诀,可真是百搭。”
看来当年先祖,确实没少爬山,也没少临摹,这边抄抄,那边缝缝,草莽出身,吃的是百家饭。
赵毅笑了。
他很享受这种与先祖隔空互动的感觉。
也理解了当初先祖为何选姓李的而不选自己,因为那时的自己不配,嗯,姓李的其实也不配,但在俩不配的里头,肯定选数值高的。
等以后笨笨牵着狗去虞家祖宅赴约时,他也会跟着去,希望届时先祖之灵还未完全熄灭,自己能和先祖搞两盅。
赵毅的笑容,叠加雷瀑的扭曲与投影,就显得狰狞恐怖了,这些令家禁地护卫见状,纷纷止住身形,强行往里撞,那无异于送死。
“我给诸位一个痛快吧。”
该走的人,应该都被令五行迁走了,此刻还留在令家祖宅里的,就是“赔礼”。
赵毅左手摊开,向前抓取,体内气门纷纷开启,强行拘住那一道道身形,以无可反抗之强势,将他们尽数拉扯到自己身前。
从远处看去,这些身影如蚊虫,集体扑向那闪烁的电灯。
“啪。啪!啪……”
一缕缕烟灰升腾,禁地内陷入安静。
赵毅向外走去,刚踏出雷池禁地,就看见一束束白光自令家祠堂方向升起,随即朝着相同方向飞去。
这一刻,整座令家祖宅都被绝望所包裹,因为这一幕,意味着先祖之灵已抛弃了令家。
龙王之灵的选择,从未让人失望过;姓李的每去一处地方,都能与龙王之灵产生互动。
冥冥之中,这也是一种江湖道义准绳约束。
“姓李的啊,就算西域之行失败了,你吞你该吞的无所谓,看在这些龙王之灵的面子上,可千万莫发逼疯。”
“你这感慨,可真是有趣。”
一道童声自赵毅身侧传出。
赵毅扭头看去,一唇红齿白的童子,坐在石桌前,摆弄着一副兽棋。
这位童子很特殊,他刚才完全避开了自己的感知。
赵毅:“前辈,您是?”
童子:“令渊。”
赵毅:“久仰大名!”
童子:“放你的屁。”
赵毅不觉尴尬,走过来,在石桌对面坐下,端起茶壶,对着壶口闻了闻,确认无毒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令渊:“我开蒙时,第一次尝试引雷入体就失败了,整个人炸开,恰好当时祖宅内有一尊大邪祟即将消亡,就给我留下了一份遗泽,让我能以似人非人、似邪非邪的方式存续下去。
我三百岁了,这辈子没出过令家祖宅的门,就是家里娃娃们,大多也不知我的存在。”
赵毅:“那当年第一次尝试引雷,就不是正常失败。”
令渊指尖棋子一颤,意味深长地看着赵毅,道:“看得太清楚,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赵毅拱手道:“前辈不易。”
这世上,没那么恰好的事,令渊当年应该是被选出来的孩子,以方便令家镇压祖宅邪祟,可以说,他是为家族牺牲的祭品。
令渊:“本不想找你,可你正好在这里,有件事,就来与你说道说道。”
赵毅:“令家被镇压的邪祟?”
令渊:“前阵子我就发现,镇压祖宅邪祟的阵法中枢被人为削弱了,刚才祖宅内的先祖之灵也离开了。现在,大家伙儿这绳子宽松得,让我感到害怕。”
赵毅:“应该的。”
令慕阳故意给祖宅内被镇压的邪祟松绑,这很正常。
令渊:“月有阴晴圆缺,秦柳当年多风光不也败了,令家人提前迁出去了一部分,怎么着也比虞家的结局要好太多。
江湖恩怨江湖解,你们仇杀来回无所谓,干过日子的普通人何事,对吧?”
赵毅:“对。”
令渊:“有解法么?”
赵毅:“脱离封印,前辈您能约束多久?”
令渊:“至多一日。”
赵毅:“够了。”
令渊:“再高明的阵法师,一日也完成不了封印的修复。”
赵毅:“我们就没打算修复。”
令渊目光一凝,杀机外溢。
但在赵毅下一句话说出口后,童子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错愕。
“前辈,
我们打算,打包全端走。”
……
“咚咚咚!”
小孩手中的拨浪鼓落在了地上,在父母背上的他嘟着嘴,想要伸手去够。
一只手,似凭空出现,将拨浪鼓捡起,递送到小孩手中,小孩父母看见忽然现身的谭文彬,目露警惕。
“谢谢叔叔。”
“不客气,真乖。”
谭文彬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
孩子父母的目光,从警惕转变为惊惧,他们猜到眼前的年轻人,来自何方。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呀?”
“乖,我们去新家。”
这时,一道道白光追上队伍,将光耀撒照,龙王之灵的出现,扫去了这支脱离家族队伍的低迷与阴霾。
令五行自竹林中走出,站到了谭文彬身侧。
谭文彬:“令兄,你的任务完成了。”
令五行:“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谭文彬:“都出来了么?”
令五行:“这是最后一批。”
谭文彬搂着令五行的肩膀,带着他转身,看向后方幽深山谷。
令五行:“这片竹海,是我令家祖宅外围大门,我们出来时未受阻拦,你们进去时,要小心。”
谭文彬:“放心,马上就不是了。”
令五行:“我还是留下吧。”
谭文彬:“没必要,也不用,令兄去好好安抚跟随你脱离令家的族人吧。”
令五行:“请放心,有先祖之灵的认可,他们不会怀恨在心。”
谭文彬:“我们不担心这个,一是令兄你还年轻,二是我们家笨笨更小。”
过去不懂,现在谭文彬愈发理解,为何老人对传承如此看重了,当你后继有人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继续河东。
“唰!”
说话间,竹海泛浪,风云剧变,这是有人在里面交锋对抗。
谭文彬:“令兄,你们家门口的竹林,怎么柳里柳气的?”
令五行:“因为,栽下这片竹海的先人,曾寄学龙王柳。”
谭文彬:“怪不得,外队会把老夫人第一站安排到这里。”
……
竹林内,所有竹叶一侧漆黑、一侧翠绿。
柳玉梅手中持剑,剑锋上有血珠滴落。
这不是她的血,而是前方的老妪。
老妪头发花白,一身苍老之气,可面容姣好,细论起来,不过三十。
柳玉梅:“都说您早就死了。”
老妪:“年纪大了,懒得出门了,不如对外说死了。”
她是令家年纪最大的人,并未用秘法延长寿命,纯粹活得长,辈分上,比柳玉梅高出两辈。
龙王门庭之间不乏走动,有时也会互通有无,比如选派家族子弟,去对方家里学一些东西。
令仙媛就是这样的角色,在生命第一个甲子里,她待在柳家的时间比令家长,也是字面意义上,曾在柳玉梅小时候抱过她的人。
“白姑她,还好么?”
“挺好的,最近又有孩子可以带了。”
“她念叨过我么?”
柳玉梅摇摇头。
令仙媛:“也是,龙王她都教出来过,又怎会记住我。”
柳玉梅:“你是来求情的?”
令仙媛:“嗯。”
柳玉梅:“求不了一点。”
令仙媛:“我知。”
柳玉梅:“那你还来做什么?”
令仙媛:“想来看看你,确实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你能用秘术变年轻些,让我再见见么?”
柳玉梅:“没这必要。”
令仙媛:“令家祖宅里还有些孩子,和你当年一样大。”
柳玉梅:“没用,你们过去,也没打算放过我的孩子。”
令仙媛露出苦笑。
柳玉梅:“我家家主给你们机会迁走了,不走的,还留在令家祖宅的,是你们给自己选的陪葬品。”
令仙媛怅然一叹。
柳玉梅:“当初作践我家时,一个个都没影,今日轮到自家了,连早就公开死讯的人,都能跑出来想叙旧。”
令仙媛摊开手,掌心是一幅画,画中是她。
这是当年得知她死讯时,柳玉梅亲手画的、送来的奠礼,对这位脸上没皱纹的奶奶,年轻时的柳玉梅,是有感情的。
柳玉梅仰起头,嘴角勾起,发出了笑声,不凄凉,不婉转,很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