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院自水中站起:“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身为同等悠久传承,历代江上竞争,也就更为相互了解,秦家人修气门、掌气势,但唯有每一代走江的秦家人,才能有希望将这气势进行升华,也就是由蛟化龙。
这条蜕变之路,需要踩过一个个竞争者才能实现,可这位失败者,是如何做到的?
秦叔再度冲了上去,首座身前立起一尊巨大佛像,可下一刻佛像就被拳罡崩碎,首座再度被砸入山内,身上龟裂扩散。
监院术光满霞,似漫天落雨,秦叔体内传出一声蛟吟,刹那间云销雨霁。
随即,就是一脚蹬踏,监院又一次砸落下去,破坏水道。
架打到这份儿上了,可以说胜负几乎没了悬念,可他们二人却无一人逃跑,因为但凡逃走一个,另一个就会快速被连捶打死,而后逃走的那个难道要和秦家人比追逐耐力?
只有二人互相分担,你吃一拳我扛一脚,才能将局面勉强再维持一段时间。
首座吐出一口金红交织的鲜血,不解发问:
“你既已强大如斯,为何迟迟不行报复,拖至现在?”
监院:“早知秦家出了你此等人物,我青龙过去决策也会随之改变,秦家这是故意不显实力,引人上钩?”
秦叔闻言,脖子上青筋毕露。
他能用拳头给这俩老和尚砸得快开裂了,可嘴上功夫,他实在反击不了,内心憋闷。
好在,这个问题,弥生能回答,他知道这些仇家早就在小远哥那里被视为预备粮。
只见弥生先一记佛手,将空悔大师拦下,又以一式摩罗天将空暗大师罩住,确保这两个不能回援送死给监院和首座之一创造逃生契机,而后认真回答道:
“师父说,剩菜盘子不值得下筷,归到一起汤汁拌饭,一口气扒拉干净,痛快爽利!”
……
石门开启,令慕阳走了出去。
被单独留在雷池禁地的赵毅喊道:“喂,劳驾令家主,安排人搬运一下我。”
令慕阳:“你想要我家雷池。”
赵毅摸了摸鼻子:“咳,这么明显么?”
令慕阳:“你故意未作遮掩。”
赵毅笑了笑。
令慕阳:“给你用。”
赵毅:“这多不好意思。”
令慕阳:“过去我们这些门庭给你那么多好东西,也没见你不好意思过。”
赵毅:“令家主误会了,我说的是,您拿即将属于我的东西来贿赂我、试图在我这里做人情,您是怎么好意思的。”
令慕阳:“呵呵……”
赵毅:“哈哈哈……”
令慕阳:“我与那李追远于现实中距离最近的那次,隔着一条黑狗;我与你接触最多,你在我眼里,就是龙王气象;故而我真很好奇,当我与那位少年家主面对面时,他会给我怎样的感受。”
赵毅:“你想多了,他才不会给你与他近身的机会。”
令慕阳:“我出去等着他了,你赵毅,就留在这儿吧,无论你在此地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
令家议事厅内,一众令家辈分高的族老坐在椅子上,中间站着的,是令五行。
这些族老并非令家长老座次,他们有的身体残缺、有的气息紊乱,都是年轻时引雷炼体遭遇意外,毁了体魄,不得不转入门庭俗务,相当于各部主事。
令五行暗地里迁移族人的举动,瞒不过他们的眼睛,他们被家主召集至此,朝着令五行集体发难。
“你是令家人,是龙王门庭传承者,可以输可以败,却不能怂而避战!”
“同是龙王门庭,你何故向他家卑躬屈膝?”
“羞先人,羞先人呐!”
令五行沉默不语。
自在鹿家庄,知晓李追远身份,后又确认自家当初参与进当年那等腌臜事后,他就陷入了长期内心煎熬。
他想分出一个对错,可他眼里的对错,与这些为家族操劳一辈子的长辈,是不一样的。
每次从南通回来,他都会去自家祠堂,面对供桌上一众先祖之灵,独坐枯思一整宿。
他想弄清楚,自己究竟是怕家族传承断绝才低头,还是为了心中那所谓的江湖对错。
他很希望是后者,但前者却交织在一起,无法分离。
当谭文彬那晚告诉他,小远哥登门那天,不用他令五行在家迎候时,他心底,重重舒了口气。
自己不如赵毅,无法像赵毅那样,敢于亲手摘下自家门庭匾额。
赵毅身上的草莽之气,衬托得他,就像是一株娇生惯养的花草。
四周的谩骂、诅咒、恫吓,令五行充耳不闻,乃至茶盏与唾沫飞到脸上,他也毫不在意;抬头,看向议事厅顶上的那面铜镜。
小时候贪玩,遛入大人开会的场所,爬上去,想将那面铜镜摘下来,被叔叔发现了,要对自己行家规鞭挞,爷爷将叔叔拦下,将自己抱在怀里,问自己为什么要爬那么高摘这个。
自己回答说,想弄清楚这面镜子到底是正面朝下还是背面朝下。
爷爷伸手拘下镜子,阵法中枢的失位引得议事厅周围建筑发生坍圮,声音震耳,可爷爷却将铜镜在自己面前展示并以清晰的语调说:
“这是双面镜,都是正面,也都是反面,看你怎么站,也看你怎么选。”
这时,一道苍老又伟岸身影出现在议事厅门口,打断了厅内族老们的发难,也打断了令五行的思绪。
“拜见家主。”
“拜见家主。”
“家主,您这是怎么了?”
令五行回头看去,发现自己爷爷双目赤红,周身雷霆散乱,这是标准的走火入魔之相。
“爷爷……”
喉咙沙哑地喊了一声,在此等压力下,爷爷练功出了岔子,也很正常。
“家主,您现在可千万不能出问题。”
“家主,我令家还未走到绝路他秦柳想上门讨债,不见得有那副好牙口!”
“吼!”
一声怒吼自令慕阳喉咙里发出,他举起手掌,迈入议事厅。
令五行看着自己爷爷,没有反抗,只是缓缓闭上双眼,在前不久,他刚得知,爷爷秘密通知了青龙寺与明家。
“轰隆隆!”
雷鸣震响。
令五行感知到自己面部被糊了一层又一层温热粘腻,当他睁开眼时,视线中血红一片。
德高望重且为家族贡献一生的管事族老们,一个个身躯炸裂,尸块散落,这不是处决,这是虐杀。
站在尸堆中央的令慕阳,双目恢复清澈,身上散乱的雷蛇也复归体内。
令慕阳抬手,议事厅上方的铜镜落下,他轻拭镜面,将它递向令五行,并在递送途中,将镜子翻了个面。
令五行接过镜子,镜面中浮现出刚才令慕阳发狂般虐杀族老的画面。
“爷爷……”
令慕阳摸了摸令五行的头:
“愿意跟你走的人,都已经被你迁移走了,爷爷会带着不愿意走的人,留在祖宅里,等候那位秦柳家主的到来。
爷爷如果赢了,你们随时可以回家。
爷爷若是输了,你就把这个当做证据,通告江湖,你令五行不是吃里扒外、背叛家族,是我令家家主令慕阳,堕入魔道,屠戮族人。
向这座江湖,感谢秦柳施以援手,秦柳家主亲自登门,解世交于倒悬,化危机、存我令家余脉传承!”
令慕阳话刚说完,令五行掌心一道雷光闪烁,“啪”的一声,铜镜碎裂,散落一地。
“爷爷,错了就是错了,当年秦公爷率秦柳阖族尽出、牺牲镇压浩劫,我们却落井下石,就合该有此下场。
没必要再遮掩了,我龙王门庭,认错的底气,还是应该有的。”
“你令五行可以认错,难道还要拉着先祖名誉与你一起蒙羞么?”
“龙王是龙王,门庭是门庭,我们的所作所为,不配沾惹先祖。”
令五行转身,踩着地上的血渍,向外走去。
令慕阳:“他还没到,你要去做什么?”
令五行:“去祠堂,请先祖之灵,与我一同离开令家。”
令慕阳抬起手,虚抓向令五行,磅礴威压下,令五行被迫止住身形。
“先祖之灵乃我令家祖宅大阵根基,你竟敢大战之前,带先祖之灵离开?”
“爷爷您也觉得,先祖之灵会选择跟我走么?”
“你看你现在,走得脱么?”
忽然间,令家祠堂内,一道道白光冲出至空中,祖宅大阵开启运转,恐怖的气机汇聚议事厅,直落令慕阳身上,即使以令慕阳之体魄,也被迫压得单膝跪下。
令慕阳:“这是怎么回事?”
令五行转身,看向自己爷爷:
“我早已将事情原委告知先祖之灵,爷爷,你若不让我带先祖之灵离开,不用等那位秦柳家主登门,我令家祖宅大阵,第一个就会镇压你。”
令慕阳低吼道:“是先祖之灵不知道,那个少年家主,是忤逆天意之人,为天道不喜!
谁又知道,秦家那位龙王,当年携两家门庭倾巢而出所镇压的浩劫,究竟会是什么!”
令五行抿了抿嘴唇:“爷爷,我知道。”
令慕阳不敢置信道:“你知道?”
令五行:“不仅我知道,我也将此,在祠堂里告知了先祖之灵,前天晚上祠堂震动,就是源于先祖之灵的集体震怒。”
令慕阳:“既然如此那你怎还敢说要带着先祖之灵……”
令五行看着单膝跪伏在地的爷爷,打断其话语道:
“先祖之灵愤怒的是:秦龙王当年,竟没有喊上祂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