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渊虽然对荣格的性格特质有了简易判断,但毕竟没有当面见到,以防万一,太渊把两人的见面之地放在威廉名下的一间西餐厅。
这日黄昏,太渊离开学堂,来到西餐厅。
威廉会长名下这处产业装修得颇为精致,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西洋乐曲。
厅内客人不多,零星坐着些洋人,也有几桌衣着体面的华人,显然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来此体验新奇或谈些生意。
这个年代,吃西餐、喝咖啡都是新奇事物。
尤其是出入装修的这么精致的西餐厅。
太渊一进门,便引来几道探究的目光。
尤其是那几桌华人客人,带着打量审视意味,倒没什么人出言讥讽的桥段,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那位先生面生得很,是哪家的?看着气度不凡,可这衣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低声对同伴说。
“不像商贾,倒有几分说不出的感觉。威廉会长竟亲自引他上楼,恭敬得很。”另一人附和道,语气中充满好奇。
“本地商圈里,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莫非是过江龙?”
议论声虽低,却难逃太渊之耳,他神色不变,随威廉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是雅致的包厢区,更为安静。
太渊选了一间临窗的位置,落日余晖透过玻璃,为室内铺上一层暖金色。
刚坐下不久,一名留着深色齐耳短发的女侍者便端着托盘款款走来,步态优雅。
她轻轻放下盛着咖啡的瓷杯,动作娴熟。
太渊微微颔首,用外语说:“谢谢。你是白俄人?”
女侍者略显惊讶,随即得体地微笑回应:“是的,先生。您还需要点什么吗?”
太渊道:“暂时不用,我在等人。”
女侍者再次微笑,悄然退下。
太渊的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杯碟,拿起小银勺,舀起一块方糖放入深褐色的液体中,轻轻搅动。
他抿了一口,咖啡的苦涩与糖的甜腻在舌尖交织。
随即闭上双眼。
周遭细微的谈话声、杯碟碰撞声、乃至窗外隐约的车马声……仿佛化作遥远的背景音,他的心神沉入宁静。
就在这时,一股独特的“炁”的波动由远及近。
从一楼稳步而上,径直朝着他所在的包厢而来。
太渊睁开眼,包厢门被轻轻推开,出现在门口的,正是荣格。
他显然精心打理过,棕灰色西装熨帖合身,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下午好,太渊先生。希望我没有迟到。这是您常来的地方吗?”
令太渊略感意外的是,荣格开口说的不是外语,竟是一口极为流利的国语,字正腔圆。
太渊伸手示意他对面入座,淡然道:“我没有常去某处的习惯。倒是荣格先生的国语令人惊叹,仅听声音,吐字清晰程度胜过大多数的华人。”
“华夏是个伟大而迷人的国家,我非常非常喜欢。”荣格说,“研究人类的精神意识,自然不能漏掉这片悠久文明的东方大地,而且我很喜欢华夏人的精神文明,不瞒您说,在欧洲那会儿,大概是十几年前吧,我也去听过辜鸿铭先生的讲座。”
“喔?”太渊露出感兴趣之色。
荣格回忆道:“辜鸿铭先生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但他的思想很有见地。他说,在当今的世界上,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精神。”
“比如说美国人,他们博大、纯朴,但是他们不深沉。英国人纯朴,深沉,但是不够博大。德国人博大、深沉,但是没有纯朴。”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太渊:“在华人身上,有一种其他任何民族都难以言喻的特质,那就是温良。”
“温良是一种力量,而华人之所以有这股力量,是因为华人生活在一种心灵的生活里,这就是与西方人不同的地方。”
“华人的全部生活是一种情感生活,是一种来自人性深处的情感交流,受此启发,我那会儿就开始研究起了东方文化。”
太渊静静听着,转而直接问道:“那么荣格先生此次远渡重洋,来到这儿目的是什么?仅是游历?”
荣格身体微微前倾,说道:“我来找一样东西。”
然后话锋一转说:“太渊……这个名字很有意思。我知道是中医里的一个经穴名字,有理血通脉的作用,是脉气所大会,博大而深。但没有姓氏,更像个名号。”
太渊道:“看来荣格先生对华夏文化真的了解不少,这是我的道号。”
荣格恍然:“道号?原来太渊先生是道家的道士,那我再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卡尔·古斯塔夫·荣格,瑞士人,之前在翡翠学会任职,如今辞去职务,周游世界,探寻心灵之谜。”
太渊指尖轻点桌面,道:“荣格先生好兴致,但周游世界花费不小吧,翡翠学会的薪水有那么高?”
荣格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属于强者的理所当然:“对于你我这样的人而言,获取世俗的金钱并非难事。有时只需轻轻挥手,像威廉先生那样的朋友,自然会乐意提供帮助。”
太渊神色不变,淡淡道:“这种方式获取的财物,在我们这里,可算是不义之财啊。”
太渊自己获取钱财,要么以物易物,要么提供技术服务,比如治病、教化等,有付出才有收获。
而荣格的意思是,缺钱了随便找个富商老板催眠一番就好。
荣格眉毛一挑,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在你们的文化里,“义”这个概念是孟轲所提出的。”
“你还读过《孟子》?”
太渊这次是真的有些讶异了。
这部书哪怕是很多国人都没读过,最多了解一两句精义。
荣格笑容更盛,带着一种学术讨论般的热情:“孟轲提出“性善论”,他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太渊先生,我的行事方法,不正好和孟轲的想法很相似么?这些麻瓜朋友们生产创造,而我们这样的人,则进行必要的引导与……支配。”
太渊望着对方,听懂了他的话中含义。
荣格说自己与孟子相似,还真没说错。
不是说荣格主张仁善,而是他的思维观念和孟子的性善论非常相似。
人之初,性本善。有不善者,非人也。
什么是不善?
也就是“无恻隐之心,无羞恶之心,无恭敬之心,无是非之心”的人,非人也。
荣格在这里这么说,意思就是不符合他的思维认知的,在他看来就不是人,既然不是人了,那又何必用对待人的方式去对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