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推门进去,在他对面落了座,没拿笔录本和笔,就这么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陈志国先开口了:“我知道你们怀疑我,我今天下午三点去过学校,这我不否认。”
“去做什么?”
“接孩子。学校有规定要家长登记才能进,陈颖提前打了招呼不让我进,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走了。”
“孩子出来了吗?”
“没有。我在门口,他要出来我能看见。”他补了一句,“我叫了滴滴回来的,有记录,你查。”
陆离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陈志国3:40离开学校门口,而学校监控显示陈默4:12仍在校园内,两者间隔足足32分钟。
就算陈志国没真的离开,在这段时间里他也完全没有接触孩子的可能。
再加上有滴滴行程记录可核实他的位置,初步可以排除他的嫌疑。
但“可以排除”和“完全排除”是两回事。
陆离最后说:“在我们联系你之前,不要离开华海。”
出发之前,陆离先问陈颖孩子平时回家走哪条路。
陈颖说就一条,出学校左转,沿靖和路走到头,再右转进小区,路不复杂,全程走完大概十几分钟。
陆离带着吕龙伟和两名辅警走出屋子,人手一把强光手电,借着昏沉的天色,从学校门口开始沿着陈默回家的路线往小区方向仔细排查。
没什么特别部署,就是沿着路线徒步排查,眼睛扫过两侧的每一处:门洞阴影、路边花坛的缝隙、停着的自行车底下,一段一段仔细搜过。
吕龙伟问:“你觉得书包会在路上?”
陆离说:“带走的时候书包在不在孩子身上,这两种情况不一样。不在他身上,就说明对方接触过他,做了什么,做了就会有痕迹。”
吕龙伟没再搭话,端着手电跟在后面,目光也顺着路线扫向两侧。
走了大概八分钟,到靖和路和康民街的路口,吕龙伟的手电扫过去,在路口东侧花坛的砖台边停了一下。
书包在那里。
那个位置正好在孩子放学的回家路线上,书包是竖放的,立在花坛外沿的砖台上,两根背带整整齐齐地折起来压在下面。
吕龙伟走过去,用手电照了照,回头说:“书本都在。”
陆离蹲下来,看着书包思考着:
一般孩子的书包要是掉了,要么侧歪在地上,要么直接摔得敞开来。
可这个书包是笔直竖放的,两根背带还特意折好压在底下,慌乱之中没人会顾得上做这个,显然是有人刻意整理过的。
“这不是遗落,”陆离说,“遗落的书包会倒下去。有人把它放在这里,放得很整齐。”
吕龙伟往花坛周围看了看:“附近有监控吗?”
陆离已经站起来了:“让技术那边查一下,这条路上所有的探头。”
就地清点。
吕龙伟一样一样往外掏:语文、数学、英语三本课本,一个蓝色铅笔盒,塑料水壶,还有卷成筒状的雨衣。
接着他指尖触到了侧袋内层,那儿藏着个拉链夹层,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拉开拉链,里面躺着一张纸,原本揉得皱巴巴的,后来被仔细压平,叠成小小的一块,严严实实地塞在里头。
展开来是一幅画,圆珠笔画的,墨迹已经有些旧了,应该不是今天刚画的。
画上是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大人,一个小孩。
大人弯着腰,头低下来,小孩仰着脸,就那么看着对方。
笔触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画的,比例也不对,大人的头画得有点大,但两个人的表情画得很认真。
右下角有字,圆珠笔写的,一笔一画,有那种认认真真压着手腕写出来的稳。
王磊先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
陆离把纸接过来,看落款。
落款三个字:给老师。
他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孩子把这张画压在书包最深的夹层里,带着它来上学,带着它被推倒,带着它走完回家的路。
“谢谢老师让我不那么孤单。”
吕龙伟把那行字念出来,声音很轻,路边静了几秒,大家一个人都没有出声。
回到派出所,陆离站在白板前,将手里整理好的几条信息逐条排列上去:
“熟人接走。”
“孩子主动跟走:没有挣扎,书包整齐放在路边,说明孩子配合了,没害怕,认识对方。”
“接走时间4:12,与放学精确吻合,说明有预谋,对方事先掌握孩子的放学时间。”
“书包里的贺卡,落款写的是'给老师'。这个老师应该不是班主任。因为班主任那种关系不会藏起来,这张是专门收好的,是写给他觉得亲近的那个人。”
“方建国联系4次,平时接电话很快,今日全程不接。”
将几条信息都罗列好后,陆离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整块白板,沉声说道:
“这不是失踪,是带走。孩子跟对方走的时候,没有反抗,因为是他认识的人,是他信任的人。
这种案子最难的地方,不是孩子反抗了,而是孩子根本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王磊说:“方建国。”
“现在还是问号,”陆离拿起白板笔,在方建国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圆圈,“但这个问号的重量不一样了。”
走廊外,陈颖仍坐在那张长椅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屏幕暗着。
手腕上那道浅红的掐印又深了几分,近乎成了一道清晰的压痕。
王磊在白板前踱了两圈,指尖蹭过裤兜摸出手机:
“要不要现在把方建国的信息查一下,先拉一个背景?”
“查。查完了通知技术组那边,监控的事盯着,靖和路这条路上所有时段的探头,都要。今晚监控结果就要出来。”
王磊立即打电话去了,屋里只剩陆离一个人。
他在白板前伫立片刻,拿起笔,在“方建国”下方添了一行小字:孩子在哪里?
然后把笔放下。
晚上9点半,陈颖的手机亮了。
她当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大腿上,陆离就在旁边,两个人都看见了。
短信,是一个临时号码。
陈颖把手机拿起来,手抖得有点厉害,屏幕差点没拿住,陆离伸手接过去。
短信内容很短:
“孩子在我这里,很乖。想要他安全,我们谈谈。”
陆离把手机交给魏康:“追这个号码,追基站登录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回白板前面。
魏康接了手机去处理。
陈颖瘫坐在椅子上,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把双手攥成拳头抵在膝盖上,指节绷得泛白,连一声抽气都没有。
陆离拿起白板笔,把方建国三个字圈起来。
这次没有打问号,圆圈外面加了一个实心的点。
不是疑问,是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