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便利店出来,两人一路安静地走着,陆离把目光随意放在马路对面,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
忽然,他瞥见一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个子不高,比周围同龄孩子矮了小半截。
那孩子瘦得厉害,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丝多余的肉,细脖子,细手腕,手背上的青筋都隐约凸了出来。
脸倒是长得很清秀,五官没什么出挑的地方,只是眉眼之间有点老气。
这种老气不是那种大人意义上的成熟,而是一般不会在孩子脸上出现的那种,像是皱眉皱久了的惯性。
小孩穿着深蓝色的薄外套,不是神牌子的,就是超市里卖的最普通的款式,拉链头都没有了,用一根细铁丝绕着代替。
领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磨痕,是衣服穿久洗多后留下的那种发旧的白印。
书包是黑色的,布面也旧了,右侧有一块颜色深浅不一的污渍,像是擦过了却擦不干净。
他头发有点乱,没有用梳子梳过的样子,在耳朵旁边有一撮压偏了,大概是昨晚睡出来的,一整天都没人提醒他。
他走在人群里,眼睛盯着地面,既不左右张望,也不抬头看路,脚步不快不慢,显然对这条路熟极了,也早已习惯了独自行走。
前面忽然有人抬了下胳膊,像是逗弄那孩子,没留神蹭掉了他的书包,拉链本来就没拉好,课本当即散了一地。
周围的人要么绕开,要么哄笑,没一个肯蹲下来搭把手的。
那孩子没吭声,默默蹲下身捡书,一本一本地摞好,背后的书包还敞着口。
陆离多留意了两眼,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是靖安区派出所的号码,他立即接通,对面是值班民警的声音,他说话很快:
“陆队,靖安区接了个儿童失踪案,男孩,十岁,放学后失踪,家长18:45到所,现在在等,你能过来一趟吗?”
陆离直接说:“好,马上。”随即挂了电话,和傅攸宁道别后,拦了辆出租车赶往派出所。
靖安区派出所的接报记录写得简洁:陈默,男,10岁,小学四年级,当日放学后失踪,家长18:45报警。
陆离接过来看了一眼,先算了一下时间。
孩子正常放学是下午四点,报警到所里已经是将近三个小时之后。
“报警延迟,原因是什么?”
接待的小张说,家长先自己找了一圈,还联系了孩子的老师。
陆离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在“老师”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没有说话,接着往下翻。
陈颖焦急的在走廊里等着。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手机,屏幕暗着。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咬住不放的表情。
陆离一眼扫过去,先注意到她的手:右手食指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手心,掐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但是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不是没有崩溃的可能,只是那根弦还在强撑着,没到断裂的那一步。
陆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直接说:
“你把今天的经过说一遍,从你意识到孩子不见开始说。”
陈颖语速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每一个字都带着慌乱:
“我下班是17:30,到家发现他不在,以为他去楼下小卖部买东西了,他平时会自己去那里。
我攥着手机在客厅里踱了几分钟,见他还没回来,就给班主任打电话。
班主任说今天是正常放学的,他四点多就走了,跟平时一样。然后我骑车去小卖部,老板说今天没见着他。我去了邻居家,也没有。
我又回到学校门口等了快半个小时,什么人都没有。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联系他的补习老师,打了四次,没有人接。”
陆离没有立刻接话,把笔顿了一下,抬起眼:
“补习老师叫什么名字?”
“方建国。”
“你们平时怎么联系,微信还是打电话?”
“都有,平时主要是微信,有时候打电话。他接电话很快,今天……”
陈颖猛地摇了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一个劲地摇着头,眼里的红意又深了几分。
“孩子补课多久了?”
“快一年了,从去年九月开始的,他每周来两次。”
陆离在本子上写下:方建国:联系4次,无人接听(接电话一向很快)。
这几行字落在纸上,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一个向来接电话神速的人,孩子家长连续四次来电,竟一次都没接。
要么是他自身遭了变故,要么是刻意避而不接。这两种可能,目前还无从分辨。
门“砰”地被撞开,力道大得狠,磕在门框上,又弹了回去。
进来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蓬蓬的,。他手指着陈颖,声音拔得很高:
“是不是你藏起来了?想用孩子敲我?我就知道你早晚要搞这一手!”
陈颖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划出去一截:
“你他妈脑子有病吗?你儿子不见了!”
小张在门边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王磊站在门口没动。
陆离一步没动,也没开口,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站在两个人的斜后方:一个他能看见两个人的脸的角度。
他不是在看两个人吵架的内容,他在看眼神。
陈志国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冲着陈颖的;陈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往地上扫的,是那种气急了又怕自己说错的样子。
陆离记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在看他。
两人吵到第一个喘气的间隙,陆离上前一步,声音平静,音量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瞬间压下了满室喧嚣:
“孩子的书包,找到没有?”
两人同时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茫然,显然没搞懂这个问题和刚才的争执有什么关联。
陆离等了两秒:
“孩子是放学直接失踪的,书包在哪里?”
陈颖先怔了一下,然后皱眉:“我……没找。”她转头看陈志国,陈志国也是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
如果孩子是自行走失,书包理应还在他身上。
倘若书包被单独留下,那就意味着有人曾接触过他。
所以说书包的下落,直接决定了这起案子的性质。
陆离让吕龙伟把两个人分开问询,然后带着王磊出去。
王磊在走廊里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问:“他们刚才吵架,你一直在看什么?”
“陈志国说话时眼睛看陈颖,不看我。”陆离说,“他是在冲陈颖发火,不是在对我撒谎。”
“所以排除了他?”
“初步的。”陆离说,“他上来就怀疑陈颖,说明他自己是真的不知道,但他也不信任陈颖。”
“这两个人关系很不好。”
“离婚的,孩子判给了妈,”陆离说,“不好也正常。”
两人先进问询室见了陈志国一面。
陈志国独自坐在椅子上,方才的火气泄去大半,只剩强撑着的不耐烦挂在紧绷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