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态?”陆离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认真地看着她,“详细说说。”
傅攸宁指着方芷若的照片,那是一张生活照,照片里的女人虽然在笑,但嘴角有些僵硬,眼神凌厉。
“你看方芷若,她的眉间纹很深,说明她经常皱眉,性格焦虑、强势。她的嘴角即便在笑的时候,也是微微向下的,这是降口角肌长期紧张的结果。这种面相的人,通常比较刻薄、刁蛮,不容易相处。”
然后,她的手指移向方芷兰的照片。
“再看方芷兰。虽然是证件照,但你看她的眼神,很平和,眼角微微下垂但没有那种凌厉感。她的面部肌肉是放松的,这说明她性格比较温婉、开朗,或者是那种比较隐忍的性格。”
傅攸宁转过头,看着陆离,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对于我们学艺术的人来说,这种‘神态’的差别是巨大的。五官是爹妈给的,但神态是后天性格养成的。就像双胞胎,哪怕长得再像,性格不同,脸上的肌肉走向也是完全不同的。”
陆离听得很认真。他想起了今天在小区走访时,那些大妈对方芷若的评价,“眼睛长在头顶上”、“尖酸刻薄”。
这与傅攸宁对方芷若的面相分析完全吻合。
“那你复原出来的画像呢?”陆离问道,“你画的是哪一种神态?”
“我画的是第一种。”
傅攸宁毫不犹豫地说道,“刁蛮、刻薄、紧绷。”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复原画像的原稿,
“陆离,虽然死者的脸被毁了,皮肉翻卷。但在我做泥塑复原的时候,我特意用手去触摸了她残留的面部肌肉。我发现,死者的皱眉肌非常发达,甚至可以说是肥厚。还有她的口轮匝肌,处于一种长期紧张的状态。”
“这说明死者生前非常喜欢皱眉,喜欢绷着脸。这是一种长期养成的肌肉记忆,就算死后肌肉松弛了,那种肌理的走向是不会变的。”
傅攸宁指着画像上那个神情刁蛮的女人,
“所以我画出来的是这个样子。这种神态,跟方芷若高度吻合,但跟方芷兰……完全是两个人。”
陆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傅攸宁,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傅攸宁的判断是对的,那就意味着一个极其恐怖的结论:
死者的骨骼像方芷兰也像方芷若,但死者的神态像方芷若,跟方芷兰的区别很大。
可方芷若四年前就死了。
难道死在清凉山的,真的是那个已经变成骨灰的方芷若?
或者说……四年前死的那个,根本就不是方芷若?
“攸宁。”陆离突然抓住了傅攸宁的手,眼神灼灼,“你确定吗?关于肌肉纹路的判断?”
“我确定。”傅攸宁坚定地点头,“这是解剖学的客观存在,不是我的主观臆想。”
“好!”陆离猛地站起来,“跟我走!”
“去哪?”
“去找高队和秦队!这件事太重要了,哪怕只是一个推论,也必须让他们知道!”
……
高建军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高建军、秦刚,还有正准备出发去深市的李昌胜,以及老刑警邢建设,正在讨论案情。
“李昌胜,到了深市先去方芷兰的公司……”
“高队!”
陆离推门而入,拉着傅攸宁走了进来。
“陆离?怎么了?这么风风火火的。”高建军放下手里的烟,有些诧异。
“高队,秦队。关于死者身份,我们有新的发现,或者说……新的疑点。”
陆离没有废话,直接把傅攸宁推到了前面,“攸宁,把你刚才跟我说的,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在几位警界大佬的注视下,傅攸宁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把关于“面部肌肉”和“神态不符”的推论详细阐述了一遍。
从皱眉肌的发达程度,到口轮匝肌的紧张状态,再到方家两姐妹性格与面相的差异。
她说得很专业,完全是用法医人类学和解剖学的术语在解释,而不是用“感觉”这种虚词。
听完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建军和秦刚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深思。他们是老刑警,虽然不懂画画,但他们知道相由心生这个道理在刑侦中是有一定依据的。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咳咳。”
邢建设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表情。他是那种典型的老派刑警,讲究的是证据,是实锤,对于这种玄乎其玄的技术,向来不太感冒。
“小傅啊,你的意思是说,虽然我们查到了方芷兰买了票来华海,虽然她们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但因为这具尸体的‘肌肉纹路’看着比较凶,所以你就觉得死的不是方芷兰?”
邢建设敲了敲桌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
“咱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方芷兰来华海的火车票是铁证,她失联也是事实。而方芷若四年前就火化了,这也是事实。难道我们要因为一个‘神态’,就去怀疑死人复活吗?这……这未免有点太唯心了吧?”
李昌胜也有些为难地说道:“是啊,陆离。我也觉得这有点……牵强。毕竟尸体都被毁容成那样了,肌肉都烂了,还能看得出是‘刁蛮’还是‘温婉’吗?会不会是傅警官先入为主了?”
面对质疑,傅攸宁的脸涨得通红,她想要辩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这些只相信铁证的老刑警。
“这不是唯心,这是科学。”
陆离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傅攸宁身前。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邢叔,李队。你们相信指纹,相信DNA,是因为你们看得见。但面部肌肉的纹理,也是一种‘指纹’,是生活习惯在身体上留下的刻痕。”
陆离指着那张画像,
“傅攸宁在920案中已经证明了她的能力。她的每一笔都是基于解剖学画出来的。如果死者真的是那个温婉的方芷兰,为什么她的脸上会留下一张刁蛮的面具?”
“一个人保持了三十年的性格,真的能在短短的四年内就彻底改变吗?”
这句话一出,整个办公室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高建军手中的烟烧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如果陆离的推测是真的,那这就不单单是一起碎尸案了,而是涉及到了四年前的那起交通事故!
“陆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秦刚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我知道。”陆离眼神坚定,“死者的身份决定了案件最终的真相。哪怕这个推论只有1%的可能性,我们也必须去验证。否则,我们可能会抓错人,甚至……放跑真正的恶魔。”
高建军沉默了许久,终于狠狠地掐灭了烟头。
“李昌胜!”
“到!”
“你去深市,任务加码!不仅要查方芷兰的社会关系,还要给我查清楚,这四年里,这个‘方芷兰’的生活习惯、性格脾气,跟2010年之前相比,有没有发生过巨大的变化!我要知道,去深市的那个,到底是不是真的方芷兰!”
“是!”
高建军站起身,看着陆离和傅攸宁。
“既然有疑点,那就查!在我们这里,没有任何一个疑点可以被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