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县,小王庄。
夜色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笼罩着这个寂静的村庄。
王秀英侧身躺在炕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
大牛睡得很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他累坏了,白天杀了一天的猪,晚上又因为担心自己,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王秀英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描摹着大牛那张粗糙的脸庞。她的手指颤抖着,却不敢真的触碰,生怕惊醒了这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
她轻轻地起身,披上那件旧棉袄,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堂屋。
昏黄的灯光下,她找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和一支快没油的圆珠笔。
她是个读过书的女人。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初中毕业已经算是“文化人”了。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条件,她也无法嫁给国营煤矿的技术员杨德贵。
也正是因为读过书,她比谁都清楚凌云集团在黄土镇意味着什么。
那是普通人不可逾越的深渊。
所以这四年来,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
可是现在,儿子死了,丈夫的冤屈还在。她不能再躲了。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笔,都像是刻在她的心上。
【离婚协议书】
男方:王大牛
女方:王秀英
因女方个人原因,自愿与男方离婚。家中所有财产,包括存款、房子,全部归男方所有。女方净身出户,无怨无悔。
写完这几行冷冰冰的字,王秀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晕染了那个“悔”字。
她深吸一口气,又抽出一张纸,开始写一封留给大牛的信。
“大牛: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没想连累你,但我必须去把这件事做了。
德贵死得冤,小凯死得更惨。我这个当娘的、当媳妇的,苟活了四年,每晚做梦都是他们爷俩血淋淋的脸。我心里苦啊,苦得像吞了黄连。
你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我不嫌你一身猪油味,那味儿踏实,让人心安。这几年,是你给了我个家,让我觉得还是个人。
可是大牛,有些债,是必须要还的。有些仇,是必须要报的。
那帮畜生害了两条命,现在还要装好人。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要去告他们,哪怕是死,我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但我不能拉着你一起。
你还年轻,还能找个清清白白的好女人,生个大胖小子,热热乎乎地过日子。
别找我,也别恨我。桌上的离婚协议书你签了吧。
这辈子欠你的情,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秀英。”
把信和协议书压在大牛的枕头底下,王秀英最后看了一眼丈夫,狠狠心,转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角落的柴火堆旁,她搬开了几捆干柴,从最里面的墙缝里抠出一块松动的砖头。
那后面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化肥袋子。
袋子上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王秀英颤抖着手解开袋子,里面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塑料袋,再里面,是一个已经有些受潮的牛皮纸档案袋。
这里面,是杨德贵用命换来的东西。
那是2009年,杨德贵作为黑山煤矿的技术员,无意中发现了红星煤矿地下的秘密。他偷偷复印了地质勘探图,标注了真实的煤层走向和储量数据,还有那几个月疯狂盗采的出货记录。
这些纸,比炸药还危险。
王秀英把档案袋塞进怀里,紧紧地贴着胸口。那种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推着电动三轮车出了院门,没敢开灯,借着月色骑出了村口。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她的心却是热的,像一团火在烧。
……
黄土镇,深夜。
虽然已是凌晨两点,但镇上的气氛却异常紧张。
凌云集团旗下的产业虽然被查封了不少,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尤其是负责矿山业务的“炮头”王叔,在接到陈鸿志的死命令后,把手底下的几十号马仔全部撒了出去。
各个路口、小巷,都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动。
王叔坐在黑山煤矿的办公室里,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脸色阴沉。
“都给我盯紧了!今晚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派出所,我也要知道公母!”
……
王秀英骑着三轮车,小心翼翼地避开大路,专挑那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道走。
但黄土镇毕竟是凌云集团的地盘。
当她骑到距离派出所只剩一公里的那个三岔路口时,一束刺眼的车灯突然打在了她的脸上。
一辆破旧的金杯面包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王秀英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捏住了刹车。
车门拉开,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跳了下来,手里拎着手电筒,晃得王秀英睁不开眼。
“干什么的?大半夜不睡觉瞎跑什么?”领头的一个黄毛青年叼着烟,歪着头问道。
王秀英强压住心跳,低下头,用围巾裹紧了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俺……俺回娘家。”
“回娘家?”黄毛嗤笑一声,“这都几点了回娘家?你当我是傻子呢?”
“俺男人打俺……”王秀英带上了哭腔,“俺实在受不了了,去前面俺二姨家躲躲。就在前面那个村,没多远了。”
黄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旧棉袄,电动三轮车,满身的土气,确实像个受了气的农村妇女。
“行了行了,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黄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王秀英松了一口气,刚想拧动油门。
突然,面包车副驾驶上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这人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阴鸷。他是当年跟着王叔去王秀英家谈赔偿的小头目之一。
他盯着王秀英的背影看了两秒,突然喊道:“慢着!”
王秀英浑身一僵。
刀疤男走上前,一把扯掉了王秀英头上的围巾。
借着车灯,那张虽然苍老了许多,但依然能看出轮廓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刀疤男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哟,这不是杨技术员的老婆吗?怎么,这几年不见,改嫁了?”
他转头对黄毛喊道:“快给王叔打电话!抓到大鱼了!这就是那个王秀英!”
王秀英脑子里“轰”的一声。
跑!
她猛地拧动油门,电动三轮车“嗡”的一声窜了出去。
“草!还敢跑!给我追!”
刀疤男骂了一句,飞起一脚踹在三轮车的后斗上。
三轮车本来就不稳,被这一踹,直接失去了平衡,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沟里。
王秀英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钻心地疼。
但她顾不上疼,爬起来抱着怀里的档案袋就往田野里跑。
“站住!再跑弄死你!”
三个男人像恶狼一样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