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镇派出所,档案室。
陆离手中的笔在《穆家坡火灾报告》的封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周所,陈鸿志的发家史,卷宗里写得很简略。你在这个镇上待了三年,听到的版本应该更详细吧?”陆离抬头问道。
周德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陈旧的灰尘吸入肺腑。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神变得悠远而深沉。
“陈鸿志……他在黄土镇确实是个传奇,也是个噩梦。”
“1999年之前,他只是个在市里给人擦皮鞋的小混混,还差点背上杀人官司。也就是那一年,他遇到了一位所谓的‘贵人’,那是当时县里主管矿产资源的一个领导。在这位贵人的扶持下,陈鸿志承包了镇西头一个濒临倒闭的小采石场。”
周德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书人般的沧桑感。
“有了他收拢了李豹那帮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组建了最初的小团伙。那时候的黄土镇,私挖滥采成风,陈鸿志够狠,也够阴。别人抢矿靠打,他靠‘谈’,先把对方打服,再低价收购。短短几年,他就吞并了周围七八个小煤窑。”
“到了2005年,煤炭行情暴涨,那是真正的黄金时代。陈鸿志手里握着好几个矿,日进斗金。也就是那一年,他正式成立了凌云集团。”
陆离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枭雄的崛起轨迹。
周德明冷笑一声,“陈鸿志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光靠打打杀杀长久不了。他花大价钱请了省城的公关团队,开始包装自己。修路、建桥、盖学校、设扶贫基金……只要是能露脸的好事,他都抢着干。”
“特别是那条‘民心路’,虽然是为了方便他自己的运煤车进出,但在媒体的笔下,那就是‘致富不忘乡亲’的典范。各种荣誉称号像雪片一样飞来,有了这层金身,他的凌云集团就成了动不得的‘明星企业’。”
说到这里,周德明叹了口气:“在政府层面,他最大的政绩就是响应号召,主动关停了旗下所有的小型私矿,只保留了通过正规竞标拿下的‘黑山煤矿’。这在当时被树立为‘产业升级’的标杆。”
“关停?”陆离的眉头微微一皱,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矛盾点,“你是说,红星煤矿这些小矿,名义上都关停了?”
“对,红星煤矿早在2008年就宣布废弃了,连采矿许可证都注销了。”
“不对。”陆离猛地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黄土镇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最终停在了“红星洗煤厂”的位置。
“周所,我来江安之前,在华海那边刚刚破获了一起绑架案?当时为了救人,我曾潜入过红星洗煤厂。当时我就发现,洗煤厂的机器虽然陈旧,但所有的设备都是仍然在经常使用的,地上还有新鲜的煤渣。”
陆离转过身,目光灼灼:“如果红星煤矿早就废弃了,那洗煤厂里那些新鲜的煤是从哪来的?而且,当时赵师傅带我走的那条秘密隧道,如果我没记错,它连接的就是红星煤矿的旧矿井!”
周德明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他在偷采?”
“不仅仅是偷采这么简单。”陆离摇了摇头,“陈鸿志手里有合法的黑山煤矿,储量巨大,产能也高。红星煤矿只是个贫矿,既然已经洗白上岸了,他为什么还要冒着风险去偷采那点蝇头小利?这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和行事逻辑。”
除非,那里有更大的利益。
“走,去现场看看!”陆离抓起外套,大步向外走去。
……
半小时后,一辆普通的民用越野车停在了红星矿区的外围。
这里早已是一片荒凉。
生锈的铁丝网倒在路边,巨大的井架像怪兽的骨架一样耸立在风中,上面挂着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
正如周德明所说,红星洗煤厂的大门紧闭,上面贴着封条,只是看封条的样子,就知道它们贴上去的时间并不久。
“大门进不去,我们绕到山后面去看看那条隧道。”陆离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两人弃车步行,沿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绕到了矿山的背面。
然而,当他们驾车绕过整座矿山时,却发现那个原本隐蔽的洞口,已经被木料和石碓彻底封死了。
“封了?”周德明上前摸了摸冰冷的石块,“看来他们动作很快。知道我们可能会查这里,先把路堵死了。”
“封得这么急,说明里面肯定有鬼。”陆离眯起眼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转身看向了隧道口正对面的方向。
那里是一个位于半山坡上的废弃村落。断壁残垣掩映在枯黄的荒草中,显得格外凄凉。
“那是哪儿?”陆离指着那个村子问道。
周德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那就是穆家坡。”
“穆家坡?”陆离心中一动,“就是四年前发生灭门火灾的那个穆家坡?”
“对。”周德明点了点头,“那场大火之后,村里剩下的人觉得这地方风水不好,再加上凌云集团给的拆迁款确实不少,陆陆续续都搬走了。现在这就是个荒村。”
他指着村子最边缘、地势最高的一处焦黑废墟:“那儿,就是死者陈秋平的家。”
陆离看着那个位置,又回头看了看脚下的隧道口,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