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虽然短视频尚未兴起，但论坛、贴吧和微博的影响力正如日中天。
这是“公知”和“深度爆料”最活跃的黄金时代。
首先发难的，是国内最大的舆论集散地，海角论坛。
一篇名为《黄土镇惊天内幕：景诽勾结十年，民营企业成替罪羊？》的帖子，在短短半小时内被推上了首页热帖。
发帖人ID叫“黄土镇守夜人”，自称是本地知情人士。
文章没有那种低级的谩骂，而是采用了极具煽动性的“揭秘体”。
帖子一开始，是铺垫了一下自己和事情的背景，
“楼主在黄土镇生活了三十年，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实在忍不住要说出来。大家都在骂凌云集团，可你们知道黄土镇真正的土黄帝是谁吗？”
“那个姓郑的副所长，在任十年，嘿白通吃，跟镇上的混混称兄道弟，这在黄土镇是公开的秘密。”
紧接着就开始了偷换概念，
“凌云集团确实有些产业被用来搞违法的事，但那是谁在罩着？龙哥是谁的人？表面上他是凌云的经理，实际上跟郑德贵穿一条裤子！大家细品一下：为什么郑德贵刚被带走，龙哥立马就被抓了？”
“这真的是正义的审判吗？还是某些人为了清理门户、杀人灭口？真正的坏人倒了，就把黑锅全甩给民营企业，这招‘死无对证’玩得真是溜啊！”
文章的最后，则是直接明了的开始给陈鸿志洗白。
“陈鸿志这些年给黄土镇修了多少路？建了多少学校？民心路是谁修的？希望小学是谁建的？现在出了事，就往人家头上扣屎盆子，这公平吗？我不是给谁洗地，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真正干实事的企业家，成了某些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这篇帖子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网络。
紧接着，著名的“千千贴吧”江安市吧、黄土镇吧同步出现了大量“路人”贴。
【标题：凌云集团被人陷害，黄土镇人都看看！】
“大家还记得2008年雪灾吗？是谁捐了50万救灾物资？是陈老板！”
“大家还记得希望小学吗？那些贫困生的学费是谁垫的？是凌云集团！”
“我不信陈老板会干那些脏事，他是我见过最正派的企业家。肯定是下面的人背着他搞的！”
“听说这次抓人的警察是从外地调来的，一来就抓人，根本不了解情况，这是不是有什么针对性？”
如果说论坛和贴吧是“水军”的冲锋，那么微博上的大V，则是精准的定点爆破。
下午四点，拥有50万粉丝的微博大V“底层观察员”发布了一条长微博。
【#黄土镇事件#持续发酵。目前看到的信息比较混乱，有说企业违法的，有说景方有问题的。本博认为，在公布真相之前，不宜过早下结论。但有一点细思极恐：当地的副所长郑某已被带走调查。这说明什么？在这种情况下，针对当地龙头企业的突击行动，程序是否存在瑕疵？是否是烟雾弹？我们期待真相，而不是替罪羊。】
配图是一张郑德贵的模糊背影，以及一张陈鸿志当年在雪灾中搬运物资的老照片。
一时间，舆论的风向发生了诡异的逆转。
原本一边倒声讨凌云集团的网民，开始变得动摇、怀疑，甚至倒戈。
“细思极恐啊，难道真的是内部斗争？”
“陈老板确实做了不少好事，不能一棍子打死吧。”
“那个郑德贵才是关键！龙哥肯定是郑德贵的手套！”
“凌云集团太冤了，养了一群白眼狼员工，还要背锅。”
几乎一夜之间，所有的矛盾焦点从凌云集团，全部聚焦到郑德贵的身上。同样的，就连警方的威信，也在这一波舆论当众，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更有一些五毛党和恨国党，趁机下场在里面搅风搅雨！
……
黄土镇，傍晚。
原本因为赵金龙被抓而有些振奋的街道，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氛围。
陆离穿着便装，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独自走在镇中心的街道上。
路边的面馆里，几个刚下工的矿工正凑在一起，对着手机指指点点。
“哎，你看了那个帖子没？说咱们镇上那个郑所长才是黑老大！”
“看了看了！我就说嘛，陈老板那么大的善人，怎么可能干那种事？都是底下人搞的鬼。”
“听说这次来的警察也不干净，是想搞垮咱们镇上的企业，好让外地人进来接盘……”
“嘘！小声点，别被听见了。”
陆离听着这些议论，脚步没有停，就连他的表情都没有多少变化。
这一切其实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之前就研究过陈鸿志的过往，
他很善于操纵舆论，
他利用了郑德贵这颗“弃子”。
在陈鸿志的剧本里，郑德贵不再是他的保护伞，而成了他的“对立面”。他把赵金龙定义为郑德贵的同伙，把自己定义为被蒙蔽的受害者。
这套逻辑虽然荒谬，但在信息不对称的公众眼里，却有着致命的逻辑自洽性。
毕竟，郑德贵确实被抓了，而且确实是有问题。
真话里掺杂着假话，才是最难被拆穿的谎言。
回到派出所，指挥部的气氛比上午更加凝重。
“这帮混蛋！”一个支队的刑警气得把手机拍在桌子上，“这网上说的都是什么屁话？说我们是为了抢功劳乱抓人？说我们跟外地资本勾结？这还有天理吗？”
孙建华推了推眼镜，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神色严峻：“刘队，这明显是有组织的水军。IP地址虽然分散，但发帖时间非常集中，话术模板也高度一致。那个‘黄土镇守夜人’，IP地址显示在省城，根本不是本地人。”
“知道是水军有什么用？”周德明叹了口气，“老百姓不知道啊。现在镇上的风向已经变了。下午有两个原本答应来作证的受害者家属，突然打电话说不来了，说是家里有事。我听得出来，他们是怕了，也是信了网上的那些话，觉得我们警方不可靠。”
刘剑武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一手‘舆论战’，打得我们措手不及啊。现在市局宣传处那边压力很大，电话都被打爆了。程局让我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尽快扭转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