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又在黄土镇肆虐了几天。
自从上次半小时内侦破了李富贵的盗窃案后,
陆离能明显感觉到,所里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看愣头青的轻视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好奇、审视,甚至是一丝敬畏的复杂情绪。
刘大彪不再把他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小陆”,每次见面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
老实巴交的孙福来,在遇到一些棘手的案情时,甚至会主动过来询问他的看法。
而副所长郑德贵,对他的态度则愈发亲切和倚重。
陆离深知,自己那次展露锋芒,已经成功地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为自己争取到了一块小小的立足之地。
他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变得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最勤奋的新警,
出警、调解、巡逻、整理卷宗,每一项工作都完成得无可挑剔,努力地扮演着一个渴望通过自身努力,早日立功受奖、脱离苦海的上进青形象。
晚上,他则继续在宿舍那盏昏暗的台灯下,悄无声息地研读那些被遗忘的废卷。
张铁柱假死案的发现,让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敌人远比想象中更加狡猾和强大。
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他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猎豹,耐心地收敛起所有的爪牙,静静地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这天早上,陆离刚在食堂吃完早饭,一踏进办公室,就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以往这个时间点,办公室里总是人声嘈杂,充满了清晨特有的懒散。
但今天,所有人都脸色古怪、沉默不言。
“出什么事了?”陆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低声问了一句。
旁边正在整理文件的内勤李小红,立刻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出大事了!市局纪委的人来了!”
陆离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纪委的人?来咱们所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李小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直接上三楼所长办公室,看样子……是冲着周所来的!”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三楼所长办公室的方向望去。
陆离的目光,则第一时间落在了副所长郑德贵的身上。
郑德贵正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眉头紧锁,脸上挂着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这怎么回事啊?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然而,陆离敏锐地捕捉到,在他那看似忧虑的眼神深处,一闪而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与快意。
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得偿所愿的兴奋。
这是怎么回事?陆离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按理说这么大的事情,支队长刘剑武应该会跟自己通个气,
难道副局长程家和也不知道这件事?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三楼的楼梯口终于传来了动静。
两名身穿深色西装,神情严肃的市局纪委工作人员,陆续地走了下来。走在后面的那两个人,手里还搬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
透过纸箱敞开的盖子,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装的除了各种账本文件外,还有几瓶包装精美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高档白酒,其中一瓶,赫然是茅台。
郑德贵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哎,老周啊老周,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怎么能收这些东西呢!”
他这番当众的叹息,演得恰到好处,既撇清了自己的关系,又坐实了周德明的罪证。
“哼,早该查查他了!”老民警孙福来凑了过来,一脸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一个派出所所长,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天天喝的都是茅台!这钱哪儿来的,用屁股想都知道!”
“就是!这下好了,咱们派出所终于能正常运转了!”
身材壮硕的刘大彪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他走到郑德贵身边,大声说道,“郑所,以后咱们所,可就全靠您了!”
“别胡说!”郑德贵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就在这一片幸灾乐祸的议论声中,周德明被两名纪委工作人员“请”下了楼。
他换下了警服,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夹克,肥胖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脸色灰败难看。当他经过一楼大厅,看到那些曾经的下属投来的各色目光时,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大门的那一刹那,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与角落里沉默不语的陆离,对视了一瞬。
只是一瞬间的对视,却让陆离有些意外!
周德明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被人揭发后的慌张、愤怒,或是担忧。
恰恰相反,那双总是睡眼惺忪的眯缝眼里,此刻异常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只有陆离才能读懂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