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郑德贵和派出所里的大多数人,都习惯了那个新来的愣头青“陆涛”,每天像个书呆子一样埋首于故纸堆后,
陆离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在连续几天白天表现出对各类刑事案卷的痴迷学习之后,他开始悄悄地将目标,转移到了那些被归类于“调解”、“撤销”或“不予立案”的档案上。
这些卷宗通常最薄,记录也最简单,往往被随意地塞在档案柜的最底层,蒙着厚厚一层灰尘,仿佛被人刻意遗忘。
然而,在陆离眼中,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废卷”,却可能隐藏着黄土镇最核心的秘密。
深夜,宿舍的门被从内反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陆离将台灯用一本厚书挡住一半,让光线只聚集在桌面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然后开始了他真正的“业务学习”。
他翻阅的速度极快,那双眼睛如同最高效的扫描仪,迅速掠过一份份报告,将关键信息提取、存储、分析。
几天下来,一个清晰的、令人心惊的规律,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
所有报警记录中,只要牵扯到“凌云集团”四个字,无论最初的案由是故意伤害、寻衅滋滋,还是聚众斗殴,其最终的结果都出奇地一致。
要么是轻描淡写地被定性为“民事纠纷”,然后以双方“自愿达成调解协议”而结案;
要么就是因为各种原因,比如“关键证人翻供”、“报案人主动撤案”或是最常见的“证据不足”,最终不了了之,连立案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卷宗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所有可能对凌云集团不利的案情,强行扭转方向,最终导入一个安全无害的结局。
这只手,强大、精准,且无处不在。
就在陆离的手指翻过又一份被撤销的案件时,他的动作猛然一顿。
那是一份尘封已久的、编号为20110317的旧档案,案由是“入室抢劫杀人案”。
卷宗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用老式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陆离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嫌疑人那一栏,张铁柱。
而上面的照片,正是盛安绑架案的那个手持仿54手枪的“铁柱”!
陆离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案情摘要写得很简单:2011年3月17日夜,黄土镇居民王大海在家中被杀,财物被劫。经侦查,迅速锁定犯罪嫌疑人张铁柱。
看到“张铁柱”这三个字,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是他!1222绑架案中那个心狠手辣的“柱哥”!
他按捺住激动,继续翻阅。
然而,卷宗的下一页,却是一个极其荒谬的结局。
【关于犯罪嫌疑人张铁柱的处理情况说明】:
【经查,犯罪嫌疑人张铁柱系黑山煤矿临时工。在我所对其进行抓捕前,该员于2011年3月20日,在黑山煤矿西三采区作业时,不幸遭遇矿井透水事故,尸骨无存。经矿方及家属确认死亡。因犯罪嫌疑人意外死亡,本案作结案处理。】
不仅有派出所的证明,后面还有一份安监局的事故认定书,上面的内容大同小异。
“意外死于矿难……”
陆离将这份报告反复看了三遍。
一个背负着入室抢劫杀人重罪的嫌疑人,就这么“恰好”地、在警察抓捕他之前,死在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矿难里,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
而几年之后,这个本该“尸骨无存”的死人,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华海市,持枪绑架了盛长盛的私生子。
这背后隐藏的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张铁柱的“假死”,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巧合。
从伪造死亡证明,到从户籍系统里将他彻底抹去,再到为他提供一个新的身份继续活动……这背后,必然有一套完整、高效、且能量巨大的运作体系。
而这套体系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内部人士”的默契配合。
派出所、矿业公司、甚至可能还包括安监局……
陆离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这张盘踞在黄土镇的黑网,其触角之深,能量之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份卷宗恢复原样,放回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宿舍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像是正常的走路,更像是在刻意放轻脚步,巡视着什么。
陆离的反应快如闪电。
他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合上了桌上的所有案卷,以最快的速度塞回档案袋,然后关掉台灯,翻身躺到床上,拉过被子,闭上眼睛,同时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最平稳的睡眠状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耗时不超过三秒。
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脚步声在走廊里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他的宿舍门口。
陆离能感觉到,门外有人。
他甚至能想象出,一双眼睛,正透过门上那小小的猫眼,窥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几秒,也许是一分钟,那道窥视的目光终于移开,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陆离缓缓地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警惕。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像一只狸猫般,赤着脚走到窗户旁,把窗帘拨开一丝缝隙朝向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