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夜色如同一块巨大而沉重的黑丝绒幕布,将整个世界包裹得严严实实。
一辆车头印着“林氏物流”字样的重型卡车,在寂静的国道上平稳地行驶着。驾驶室内,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绿的微光,映照出两张沉默的面孔。
陆离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身上那件从汽修厂找来的蓝色工装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让他几乎与这辆车的环境融为一体。脸上抹着的煤灰巧妙地遮盖了他原本清秀的轮廓,头上那顶破旧的棉线帽将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驾驶座上,是林国栋的心腹司机,老周。一个年过五旬、面容黝黑、布满风霜刻痕的老货车司机。
他沉默寡言,从上车到现在,除了最开始确认了一遍行动计划,就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但从他握着方向盘时那稳如磐石的姿态,和偶尔扫向后视镜时那警惕的眼神,陆离知道,这是一个绝对可靠的伙伴。
车队共有三辆一模一样的重型卡车,他们是第二辆。按照林氏物流与红星洗煤厂那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周二和周五的深夜,他们都会前来拉煤。
今天,正好是周五。
“陆警官,”老周终于开口,“再过半小时就进黄土镇了。进了厂子,我会按计划,故意把车停在离办公楼最近的那个装煤区。那边有个磅秤,我借口磅秤有问题,跟他们的人扯皮,能拖延至少二十分钟。装煤的时候,那边人多手杂,灯也暗,是你下车的最好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下车后,直接往右后方走,那边有几排废弃的仓库,黑灯瞎火的,没人会注意。你先躲进去,等我们车队走了,再找机会行动。”
“知道了,周师傅。多谢。”陆离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锐利地注视着前方被车灯撕开的黑暗。
车队缓缓驶入黄土镇的地界。
这里的路灯明显比华海市区要昏暗稀疏得多,道路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民房,像是一瞬间从现代都市穿越到了二十年前的城乡结合部。
陆离掏出那部经过特殊改装的手机,迅速编辑了一条短信,按下了发送键。
【已进入黄土镇,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目标。】
几秒钟后,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周奕的回复,只有一个言简意赅的词。
【收到。各小组已就位,等你信号。】
陆离删掉短信,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他知道,此刻,一张由近百名警力织成的大网,已经在这片区域悄然张开。A组埋伏在红星洗煤厂正门外围,B组控制了侧门的所有通道,而由秦刚亲自带领的C组精锐突击队,则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山坳里那个隧道出口附近。
但所有的行动,就必须等着他找到那个孩子。
凌晨两点整,车队准时抵达了红星洗煤厂的大门。
锈迹斑斑的铁门敞开着,门口一个简陋的岗亭里亮着灯。两个同样穿着脏兮兮工装的男人正蹲在门口抽着烟,看到车队驶来,其中一人懒洋洋地站起身,对着头车挥了挥手,算是放行。
他们的警惕性,确实如预料中那般松懈。
老周熟练地降下车窗,冲外面喊了一嗓子:“老王,又你俩值班啊?”
那个叫老王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可不是嘛,周师傅又来拉货了?快进吧,老板今天心情不好,都麻利点。”
车队缓缓驶入厂区,巨大的轮胎碾过地面上的煤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离没有去看那两个守卫,他的目光如同一部高精度的扫描仪,飞快地扫视并记录着厂区内的一切。
正门进来是一条宽阔的主干道,路面坑坑洼洼。左手边,是灯火通明的洗煤车间,巨大的机器正在不知疲倦地轰鸣运转,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与之前音频分析的结果完全吻合。右手边,是几排高大而黑暗的废弃仓库,像一排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
而在主干道的正前方,大约两百米处,是一栋三层高的独立办公楼。楼体显得有些破旧,墙皮大片剥落,但二楼和三楼的几个窗户,却透出明亮的灯光,在这片黑暗的厂区里显得格外突兀。
办公楼的左侧,紧挨着的地方,还有一个独立的单层建筑,看结构应该是配电房。它的门窗,都已经被厚厚的木板从外面钉死,只留下一扇紧闭的铁门。
陆离在心中默默记下厂区内所有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大门口岗亭上一个,正对主干道;主干道中段的电线杆上两个,呈交叉状覆盖;洗煤车间门口一个,正对装卸区;办公楼正门上方一个,监控着楼前区域。
一共五个摄像头。
但正如所有老旧厂区的安防通病一样,这些摄像头的角度都是固定的,存在大量的监控盲区。
陆离只用了十几秒,就在脑海中迅速规划出了一条可以完美避开所有监控探头,从装煤区移动到办公楼后侧的潜行路线。
卡车在洗煤车间旁的装煤区缓缓停下,巨大的装载机发出轰鸣,开始往第一辆车的车厢里倾倒黑色的煤炭,一时间煤尘四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工人们的吆喝声、机器的轰鸣声、煤块碰撞的哗啦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混乱的交响。
就是现在!
老周按照计划,大声地跟负责磅秤的工人争吵起来,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陆离趁着这个空档,身体如狸猫般一矮,悄无声息地推开车门,滑了下去。他猫着腰,利用车身的阴影作为掩护,几个快步,便闪电般地钻进了右手边第一排废弃仓库的巨大阴影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掏出手机,准备向指挥中心报告自己已成功潜入。
然而,当他点亮屏幕时,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手机屏幕的左上角,那个代表信号的格状图标,已经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小叉。
无服务。
信号被屏蔽了!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意识到,绑匪比他想象的还要谨慎。他们在核心区域安装了信号屏蔽器!这果然是一群有组织的绑匪,苏强根本就是他们的猎物!
他没有慌乱,而是立刻将这个意外转化为了新的情报。能让绑匪如此大费周章地进行信号屏蔽的地方,只有可能是一个地方,人质的关押点!
他悄悄地移动着位置,沿着仓库的墙壁,向不同的方向进行测试。他发现,越是靠近办公楼的方向,信号消失得越彻底。而当他退回到靠近厂区边缘、靠近围墙的位置时,信号又能微弱地恢复一格。
这说明,信号屏蔽器的功率和范围是有限的,其中心点,就在办公楼附近!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他的判断。
盛安,极有可能就被关押在办公楼或者它旁边的配电房里!
陆离迅速记住了那个能恢复信号的边缘位置,他决定,等彻底确定了盛安的具体位置后,再想办法绕到那边去发送关键的行动信号。
他将身体更深地藏匿在仓库的阴影里,像一头耐心的猎豹,开始静静地观察着不远处那栋亮着灯的办公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十分钟后,办公楼的侧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瘦小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