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路派出所,值班大厅。
下午三点,正是所里一天中最焦灼、最混乱的时候。
“喂,红旗路派出所……什么?楼上装修扰民了?在恒宇小区8幢?行,知道了,马上派人过去!”
“张大妈,您先别激动,您跟李大爷的矛盾我们都清楚,不就是一只鸡嘛,为这点事儿犯不着生气……我们这就联系社区的调解员,让他上门给你们说道说道……”
“你好,身份证办好了,在这边取……对,按个指纹就行。”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夹杂着群众焦急的询问和民警无奈的安抚,共同构成了一曲基层派出所永不停歇的交响乐。
年轻民警小张挂断一个警情电话,手忙脚乱地在接警记录本上写下最后几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一抬头,正看到身旁工位上,那个属于老民警吕龙伟的、硕大的搪瓷茶缸。
茶缸里,红亮的枸杞和金黄的菊花正在热水的浸泡下缓缓舒展,散发着一股与周围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养生气息。
而茶缸的主人,一个年近五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老警察,正慢悠悠地吹着气,准备享受他今天的第五泡枸杞茶。
“吕哥,凭什么啊?”
小张终于没忍住,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地开口。
“您在咱们所里兢兢业业干了快二十年了,从片儿警干到治安组,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这次提副所,本以为板上钉钉是您了,怎么……怎么就让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毛头小子给顶了?这也太不公平了!”
吕龙伟慢悠悠地拧上杯盖,轻轻晃了晃,让那些承载着养生希望的果实在浑浊的液体里翻滚。
他对着杯口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满足地哈出一口气,这才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脸上是看透一切的自嘲。
“公平?小张,你还是太嫩了。”
他将宝贝似的保温杯放在手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教导着眼前的年轻人,“在派出所再磨砺几年,就不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了。你吕哥我啊,早就被磨圆了。”
小张还是有些不服气:“可我听说,这新来的副所长是从咱们分局刑警队下来的!据说还是个破了大案的神探。你说你要真是神探,待在刑警队不是更好?跑咱们这个鸟不生蛋的派出所来干什么?吕哥,你知道是谁不?”
“神探?”吕龙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放下茶杯,用一种洞穿世事的沧桑口吻说道,“哪有那么多神探?我看你小说看多了。咱们分局刑警队,真正能在啃硬骨头的,就老邢他们几个,我都打电话问过了,这次提拔的名单里没有他们。小张啊,你还是太嫩了。”
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分局刑警队那是啥地方?天子脚下!办的都是领导亲自盯着、人财物各种资源无限倾斜的大案要案。咱们派出所呢?鸡鸣狗盗、邻里纠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功劳簿上连个屁都闻不着。这人跟人啊,从根上就不一样。”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充满了对所谓“机关精英”的偏见与不信任。
“通报上那些功劳,看看就行了,别当真。你想想,那种特大案件,哪个不是十几二十个人一起上?只要跟对了领导,会写报告,领导又正好想提拔你了,推谁出来,谁就是神探!说白了,就是个镀金的典型罢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所谓神探的鄙夷和不信任。
“这种人,跟团队一起办大案也许行,你让他下来处理一件邻居家的狗丢了的警情,他都得抓瞎!基层工作,靠的是经验,是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本事,不是纸上谈兵!”
话音刚落,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身穿简单白T恤和牛仔裤的年轻人走进了值班大厅。
“你好,我是陆离,今天是来派出所报道的!”
说着掏出了一张介绍信,递了过来。
他太过年轻,身形挺拔,气质干净眼神清,一看就是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的新人。吕龙伟下意识的把他当成了分局派下来实习的警校生。
也没接他的介绍信,随手指了指一旁的连排椅,懒洋洋的开口道,
“新来的?你先在那边坐会儿吧。所长和教导员都去市局开会了,没那么快回来!”
陆离见自己被误会了,也不介意,笑了笑就想开口解释。
“铃铃铃——!”
一阵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瞬间划破了大厅的嘈杂,尖锐得像一声警报。
小张一个激灵,迅速抓起话筒。
“喂,红旗路派出所……什么?!”
只听了不到十秒,小张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手死死捂住话筒,因为紧张和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地急声道:“吕哥,报警!百合新城发生特大入室盗窃案,失主说……涉案金额可能超过百万!”
“什么?!”
这两个字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吕龙伟。
他那副懒散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闪,刚才还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百万大案!这是特大盗窃案件了,在红旗路派出所辖区,多少年都碰不上一起!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接警台,一把抢过电话,对着话筒沉声问道,声音洪亮而有力:“我是红旗路派出所民警吕龙伟!你别急,慢慢说!现场保护好了没有?有没有人动过?”
确认了基本情况后,他挂断电话,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警用外套,动作麻利得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豹。
他回头看到还站在原地的陆离,顺手一指,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个新来的谁,你也跟我们去现场见识见识,让你看看我们派出所是怎么干活的,学着点,别以后当了领导,连现场都不会看!”
……
警车拉响警笛,在午后的车流中呼啸穿行。
吕龙伟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转头对坐在后排的陆离介绍道,
“小陆,既然你被分到咱们派出所,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咱们派出所,碰不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也出不了神探,整天处理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像今天这种超过百万的盗窃案件,多少年都遇不到一起。而且你也别把它想的多么神奇,以为有什么飞天遁地的神偷,这种富人区的盗窃案,百分之八十是内鬼。不是保姆就是保安,或者是其他能接触到内部情况的熟人。有钱人那点破事,门儿清!”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陆离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心中那份优越感更强了,觉得这年轻人就是没见过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