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17号女生公寓楼下,蓝白色的警戒线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吱呀——”
413寝室的门被再次推开,一股混合着血腥味和女生化妆品甜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勘查灯将室内照得通亮,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
“现场暂时就交给你了。”
赵启明侧过让所有技术室的技术员暂时撤离,将这个空间留给陆离。
陆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熟练地戴上一次性手套和鞋套,动作轻缓地踏入了这片凝固着死亡气息的空间。
他没有像常规勘查那样,第一时间冲向血迹最集中的区域,也没有急于翻找任何物品。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寝室中央,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用目光一寸寸地丈量着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间。
这是一个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的格局。
左手靠窗的位置,属于死者苏晓。
她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品牌的化妆品、护肤品,几支口红的盖子甚至都没盖好。
电脑屏幕旁,立着几个色彩鲜艳的游戏手办,姿态各异。
椅子被随意地推在一边,上面还搭着一件未来得及清洗的T恤。
床上被褥凌乱,大片干涸变黑的血迹浸染其上,触目惊心。
整个区域,充满了属于一个开朗、外向,甚至有些不拘小节的女孩的生活气息。
而寝室的另一端,右手靠门的位置,属于嫌疑人林静。
那是一个与苏晓的世界截然相反的所在。
林静的书桌整洁得近乎刻板。
所有的书籍都按照大小和厚度,像阅兵的士兵一样整齐排列在书架上。
笔筒里的文具分门别类,桌面上一尘不染。床上的被子,被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与周围充满青春活力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这两个泾渭分明的个人空间,本身就是一幕无声的戏剧,上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哲学。
陆离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林静的书桌桌面保持平行。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构建画面。
他想象着,一个叫林静的女孩,每天都坐在这里。
她或许在奋笔疾书,或许在默默发呆。
她抬起头,看到的是窗外人来人往的校园,是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
她一转身,看到的就是对面苏晓那张凌乱而充满生机的床铺。她的世界,就像这张书桌一样,被严格的秩序和规则包裹着,不容许一丝一毫的混乱与失控。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如同手术刀般锐利,开始对这张桌面进行最细致的解剖。
他的视线,从左到右,一寸寸地扫过。
笔筒的摆放位置,台灯的底座,书本的边角……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书桌的右下角边缘,一个极其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他发现了一处异常。
那是一片大约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区域。
在光滑的木质桌沿上,这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略深,表面不再平滑,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划痕。
这些划痕非常细微,不像是用刀具等利器刻意划伤,更像是……被人类的指甲,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次又一次,在同一个位置,无意识地、机械地、反复地抠挖、摩擦,最终留下的痕迹。
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焦躁,物化而成的伤疤。
“攸宁,你过来看一下这里。”
经过特批,同样穿着现勘服的傅攸宁闻声走来,在他身边蹲下。
作为一个雕塑系的高材生,她对于痕迹有一种天然的敏锐触觉。
看着那片划痕,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悲悯。
“这是典型的焦虑行为在物体上的投射。”她以一个艺术家的敏锐,解读着这片无声的痕迹,“当一个人内心积压了巨大的焦虑、愤怒或者无处释放的攻击性,却又因为种种原因无法通过语言或行动来宣泄时,她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寻找一个出口。抠指甲、撕纸、抖腿,或者像这样,反复摩擦一个固定的地方。”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轻轻地、仿佛怕触痛谁一般,触摸着那片粗糙的区域。
“你看这些划痕的密集程度和深度,这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能形成的。这说明,林静坐在这张书桌前,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长期承受着远超她自我调节能力的巨大精神压力。”
陆离缓缓站起身,目光从那片桌角的伤疤,移向了林静桌上那个唯一的装饰品,一个纤尘不染的相框。
相框里,是林静与父母的合影。
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挂着腼腆而又灿烂的笑容。
她的父母站在她身后,皮肤黝黑,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期望。照片的背景,是破旧的农家院落和一堵斑驳的土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