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海市局，“1017特大爆炸案”专案组指挥部。
当江安方面关于王强和陈豹的最终审讯结果，通过加密线路传真过来时，整个指挥部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沉寂。
空调的嗡嗡声在巨大的会议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位在场的刑警，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凝重。
王强雇凶杀人，这条被他们寄予厚望、投入了大量警力深挖的主线，竟然……断了。
而且是以一种如此荒诞、如此出人意料的方式，被彻底推翻。
刑警支队长胡亦明手里的那份传真件，此刻仿佛有千斤重。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得起了皱，上面的每一个黑字，都像一记记耳光，火辣辣地扇在他的脸上。
经验主义错误！
一个足以被写进刑侦教科书当反面案例的，致命的经验主义错误！
胡亦明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审讯宋建国时的场景。自己那番看似高明、实则充满主观臆断的“囚徒困境”话术，在宋建国那混杂着惊讶、愤怒与庆幸的眼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他终于明白，宋建国当时的表情中为什么会有愤怒和庆幸的表情？
估计是觉得警方根本没有掌握他的犯罪证据，
一切都是在诈他吧？
这个时候，胡亦明突然想起，那个叫陆离的年轻人，从一开始就坚持认为王强和宋建国之间没有联系时的冷静眼神。
那个年轻人，当时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自己这个支队长，正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狂奔？
后悔。
一股从未有过的、夹杂着羞愧的悔意，如同潮水般将胡亦明淹没。
如果……如果自己不是那么轻信自己几十年的刑侦经验，不是那么急于求成，想要在部委专家面前快速拿下嫌疑人口供。
如果自己能再谨慎一点，再多听一听那个年轻人的意见，按部就班地推进审讯……
那么现在，或许他们已经撬开了宋建国的嘴！
目前这个情况，自己主导的那场审讯，几乎已经可以被定性为一次审讯事故！
这对于胡亦明这个几乎是靠着业务能力，一步一个脚印从基层刑警干到支队长位置上的老侦查员来说，是一个难以洗刷的巨大耻辱。
他甚至想起了不久前，陈益在现场勘查时说过的那番话。
“很多优秀的刑侦人员，一旦走上领导岗位，办案能力就开始退化……因为你们不再接地气了。”
自己，是不是就成了陈益口中那种人？
如果自己能像陆离一样，亲自多待在第一线，亲自提前跟宋建国进行接触和观察，而不是坐在指挥部里听着汇报就自以为是地制定审讯策略，是不是就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想到这里，胡亦明心中又涌起一丝后怕的庆幸。
幸好……幸好陈益当时特意叮嘱，在没有查明宋建国全部背景之前，审讯中绝对不要暴露警方掌握的任何证据。
正是这条指令，为后续的审讯留下了最后的突破口。
如果当时自己为了尽快拿下口供，把宋建国那反常的“防御姿态”作为底牌抛了出去，那现在，他们就真的山穷水尽，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姜局，周局，陈巡……”
胡亦明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在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他走到几位领导面前，低下了那颗一向高傲的头颅。
“这次的审讯失误，责任全在我。我……”
“胡支队！”
不等他说完，一直沉默的陈益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对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平淡。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这趟来华海，也不是督查巡视，是来协助你们破案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立刻调整思路，研究下一步的侦查审讯步骤。”
陈益的话，让会议室里压抑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姜成贵和周奕对视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心里都清楚胡亦明犯错的原因，无非是看到陈益和省厅领导都在现场，急于表现，想用最快的速度拿下口供，结果弄巧成拙。
对于这样的结果，两人也很无奈！
好在陈益显然没有追责的想法，否则胡亦明的支队长就算是做到头了！
即便是现在这样，他最终会怎么样，也要看案件能不能顺利侦破！
万一，万一这个案子因为这次的审讯而出现了波折，那最终谁也救不了他！
就算陈益不说，省厅也会过问！
就在这微妙而尴尬的时刻，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