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并不算太细。
可即便只是一笔带过，其中所牵扯出的隐秘，也已经足够石破天惊。
亭中几人听着这些话，心神皆震。
尤其是厉若海、李寻欢与浪翻云，三人此前虽然隐隐猜到，九州之上或许还有更大的天地，可也绝未想过，这片江湖的背后，竟还藏着这样一层近乎颠覆认知的真相。
足足过了半晌，几人才渐渐从震动之中回过神来。
这时，顾少安忽然看向祝玉妍，平静道：“一开始，我并没有想着邀请阴后，因为顾某对于阴后的为人，并不是特别了解。”
听到这话，亭中气氛微微一顿。
可顾少安神色如常，并无半分试探与遮掩之意。
下一刻，他话锋一转。
“但阴后这一次既然过来了，顾某也不介意向阴后问一个问题。”
祝玉妍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顾少安，等他继续说下去。
顾少安缓缓道：“阴癸派历任掌门以及圣女皆是女子，且对于天资与容貌皆有要求，而阴癸派的特殊绝学《天魔大法》，虽然威力强横，却自带炉鼎之效。”
“若能与修炼《天魔大法》的人欢好，便可获取其部分功力。”
此言一出，凉亭之中的气氛顿时生出几分微妙变化。
尤其是石之轩。
在顾少安提及这一点时，他原本平静的面色也不禁多了几分不自然。
因为当年，他正是与祝玉妍有过那一段纠葛，才从祝玉妍身上得到了部分功力与元阴之力，使得自身精气神更趋圆满，最终借大三合之机，成功迈入天人境。
所以对于祝玉妍，石之轩心中除了那一份复杂难言的情意之外，始终还有一份深深的亏欠。
此刻被顾少安当面点出，纵是以他的心性，也难免有些异样。
只是顾少安并未在意这些，而是继续开口。
“而《天魔策》本身，便是大夏皇朝的人故意留在九州大地中的。”
“其目的，不但在于为大夏皇朝培养傀儡。”
“更是在为大夏皇朝培养炉鼎。”
这一句话落下，祝玉妍面色骤然一变。
那张原本冷艳绝美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意。
而顾少安则神色平静，继续说道：“等到九州大地封印破碎之后，大夏皇朝会如何对待阴癸派，以阴后的聪明，不难预料到，无需顾某多言。”
话音落下，祝玉妍的脸色已是阴沉到了极点。
因为顾少安虽未将话彻底说尽，但她又如何会想不到那所谓的后果。
若此事为真。
那么阴癸派历代引以为傲的传承，便根本不是一门通天大道，而是一条早已被人布好的锁链。
所谓《天魔大法》，并非真正助人超脱的武学，而是将一代又一代阴癸派女子，培养成最适合被采撷、被掠夺、被吞食的绝佳炉鼎。
一旦九州封印破碎，大夏皇朝强者降临。
阴癸派上下所有修炼《天魔大法》的弟子，便不再是什么纵横江湖的天之骄女，而是别人眼中可以随时摘取的灵药，是一株株被精心养熟、只待收割的人形大丹。
到那时，掌门也好，圣女也罢，所谓身份、地位、骄傲，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她们会被大夏皇朝一层层挑选、分配、圈禁。
资质最佳者，可能会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强者直接纳为修炼资粮，榨干一身功力与元阴之后，弃如敝履。
资质稍次者，则会成为次一级人物的炉鼎，沦为随时可用的修炼器物。
而那些再无价值的人，结局或许连活着都成了奢望。
至于阴癸派本身，也绝不会再是独立宗门。
它会被彻底拆解、驯化、圈养，成为专门替大夏皇朝豢养炉鼎、筛选女子、延续这一条采补链条的附庸势力。
一代又一代，世世代代。
门中女子从拜入宗门的那一日开始，便已注定了会走向怎样的命运。
所谓随心所欲，便会化作一句天大的笑话。
想到这里，祝玉妍眼中的寒意几乎已凝成实质。
一股惊人的冷冽气机，也开始在她周身缓缓弥漫。
可她并没有怀疑顾少安的话。
因为她见识过顾少安的实力，更清楚以顾少安如今的境界与地位，根本没有必要用这种事情来欺骗她。
也正因如此，这些话才显得愈发刺骨。
就在这时，顾少安再次开口。
“所以，除非阴癸派愿意让未来世世代代的门人，都变成大夏皇朝培养的炉鼎。”
“否则，与大夏皇朝之间，阴癸派本就是天生站在对立面上的。”
亭中安静了一瞬。
随后，祝玉妍缓缓抬起眼来。
她看着顾少安，声音不大，却像刀锋擦过寒铁，透着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决绝。
“我阴癸派行事，要的就是随心所欲，可以站着死，但绝不会跪着活。”
听到这句话，顾少安轻轻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到这一步，很多事情已经不必再说得太透。
旋即，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雪风穿亭而过，竹影微晃，众人神色也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沉凝。
顾少安平静开口道：“说了这么多，想来各位也已经隐隐猜到了，我将各位召集过来的原因。”
“接下来，顾某需要找一些盟友。”
“未来，待九州大地封印破碎之后，随顾某和张真人一同，应对大夏皇朝以及神州大地的高手。”
“若是愿意，可以留下。”
“若是心有顾虑，或是不愿，顾某也绝不强人所难。”
话音落下之后，石之轩、宋缺、宋智以及祝玉妍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顾少安也并未担心这几人。
因为他很清楚，这几人都不是一时热血便草率做决定的人物。
尤其是宋缺、石之轩这等人，既然来了，心中其实多半早已有了倾向。
真正需要他点明的，反倒是李寻欢、厉若海与浪翻云。
于是，顾少安将目光转向三人。
迎着顾少安的视线，厉若海最先开口。
这位黑榜之上赫赫有名的霸主，此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神色间却带着一种难得的坦然与锋锐。
“涉及整个九州大地，九州大地中的人，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既然顾小友和张真人牵头，厉某岂有坐壁上观之理。”
“厉某虽然实力不足，却也愿舍了这一身剐。”
他声音沉稳，却字字落地有声。
紧接着，浪翻云也是爽朗一笑。
“浪某也好奇，神州大地的高手，实力究竟如何。”
这话听似随意，可其中那股纵浪天下、见强愈强的意气，却根本掩饰不住。
最后，李寻欢轻轻一笑。
那笑容依旧温润如春风拂面，只是平静的端起桌上茶杯对着顾少安示意，意思不言而喻。
见三人皆已表态，顾少安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好。”
一字出口，下一瞬，他右手长袖轻挥。
霎时间，后山竹林之中忽有一道破风声响起。
紧接着，一个木盒自竹海深处飞掠而出，越过数丈虚空，稳稳落在凉亭中央的石桌之上。
待将木盒打开，一瓶瓶丹药整齐排列，顿时映入众人眼帘。
顾少安看着厉若海、浪翻云以及李寻欢三人，缓缓道：“这些都是顾某亲手炼制的丹药。”
“可增长武者自身精气神以及功力。”
“有这些丹药在，厉门主、浪大侠与李大侠三年内迈入天人境，并非难事。”
说话间，顾少安又将这些丹药的具体效果与服用方式，向三人简单说了一遍。
而随着他的讲述，厉若海与浪翻云的眼神也是越来越亮。
便是向来对外物看得极淡、几乎不为任何宝物所动的李寻欢，此时眸光中也不禁泛起一抹异彩。
李寻欢，厉若海以及浪翻云的为人都不敢随意接受顾少安给的丹药。
毕竟这些东西的价值，但凡脑子没坏的都清楚。
拿了这些东西，三人欠顾少安的人情，怕是这辈子都难以还清了。
只是现在众人的敌人并非是寻常人，而是一个已经屹立千年的皇朝。
面对如此庞然大物，以他们现在凝元成罡的境界和实力，就有些不够看了。
数息之后，浪翻云率先起身，对着顾少安拱手道：“多谢顾少掌门。”
李寻欢以及厉若海亦是如此。
顾少安轻轻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之所以挑选出三人，除了李寻欢三人有这个潜力和资格凭借这些丹药迈入天人境外，顾少安看重的同样还有三人的人品。
待三人重新坐下后，顾少安才再次开口。
“接下来的时间，顾某希望三位能够尽早安排好自己的事情，而后暂时移居嘉定府或武当派。”
“待九州大地封印破碎之后，也好第一时间动身。”
三人闻言，皆是点头应下。
紧接着，顾少安又转而看向石之轩几人。
“也希望诸位能够尽可能提升自己的实力。”
宋缺、石之轩、宋智与祝玉妍听到这话，皆是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到了这一步，众人都很清楚。
未来真正要面对的，绝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江湖争斗。
那是九州与神州的碰撞，是封印破碎后席卷天地的大势洪流。
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之后，众人又就一些细节简单商议了一番。
关于封印破碎后的联络方式，关于各方可调动的人手，关于各自未来数年内需要做的准备，皆在这座风雪环绕的凉亭之中，被一一敲定。
待诸事议定之后，石之轩、宋缺、宋智以及祝玉妍也都相继告辞离开。
后山雪道之上，几道身影先后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云雪之间。
顾少安则转过身，对着灭绝师太、张三丰、绝尘与绝缘几人行了一礼。
灭绝师太看着顾少安，目中有欣慰，也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沉重。
她很清楚，今日这一场后山会面，看似只是一场简短议事。
可实际上，却已经是在为未来那场席卷天下的大变提前落子。
而顾少安，显然早已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离开后山之后，顾少安一路返回西苑。
风雪渐缓，天地寂静。
等他推门而入时，房间之中暖意正浓，炉火映红了窗纸，也映亮了屋内那一道安静坐着的身影。
黄雪梅已换下昨日那一身凤冠霞帔，只着一袭素雅长裙，眉目间仍残留着几分新婚未散的柔和。
听见顾少安进门的声音，她轻轻转过头来。
“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
顾少安走到她身前，轻轻点了点头。
“万事俱备。”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抬，仿佛越过窗棂，望向那尚且平静的天穹尽头。
“接下来，便是等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