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甲子,寒暑自流转。
对于寻常人而言,四年多的时间,已经足以让一个孩童抽高身形,让一个青年褪去青涩,也足以让江湖上的无数旧事化作茶楼酒肆中的谈资,随着风尘一点点掩埋在岁月之中。
可对于如今的峨眉而言,这四年多却像是一场无声无息的蓄势。
泥菩萨坐镇蜀中,百晓阁旧部在明暗两线中被一点点梳理、拆解、重整,其下情报脉络也在这一段时间里不断向峨眉倾斜。
张三丰长居山中,与顾少安时常论武推演,彼此印证。
李寻欢、厉若海、浪翻云等人,也按当初之议,或定居嘉定府,或往返武当与蜀地之间,于沉潜中打磨自身修为。
而顾少安,则仿佛真正沉入了这一片山河之中。
四年多里,他少有在江湖中现身。
可整个九州之上,但凡真正站在绝巅附近的人,却都清楚地知道,这位峨眉少掌门非但没有沉寂,反而是在这段平静岁月里,走到了一个愈发可怕的高度。
转眼间,时序流转,又是一年六月。
六月的峨眉,早已褪去了冬日里那种冰雪封山的清寒肃穆。
群峰之间,云海翻涌,青山如洗。
晨时雾气如薄纱轻笼,沿着山势缓缓流动,将一座座山峰衬得若隐若现,仿佛仙人遗落在尘世间的一幅泼墨长卷。及至日头渐高,雾气散开,山林间便尽是苍翠欲滴的浓荫,古松、修竹、奇花、异草点缀于峰峦石壁之间,偶有山泉自高处垂落,在阳光下折出细碎而晶亮的光。
空气之中,带着六月独有的暖意。
那暖意并不灼人,反而裹着草木清芬与山泉湿意,随着风自山谷间穿行而过,让整个峨眉都透着一种蓬勃而旺盛的生机。
山道之上,偶有弟子行过,衣袂飘动。
林间深处,也时而传来鸟雀清鸣与猿啼回荡。
天地开阔,万物明净。
然而,大峨山西边,却是另外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将这一方天地生生从六月晴朗中割裂了出来。
此时的大峨山西侧,头顶之上乌云沉沉,层层叠叠地压在天穹之间,像是一片翻覆而下的黑色海洋。
那乌云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高空中不断翻卷、碰撞,边缘处偶有惨白电光一闪而过,将整片阴沉天幕映照得忽明忽暗。
周围狂风肆掠。
一股股劲风沿着山脊与绝壁呼啸横扫,将崖边古木吹得剧烈摇晃,枝叶翻飞。
地上的碎石与断枝被风裹挟着滚落悬崖,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随后便被下方翻腾的云海彻底吞没。
而在这乌云与狂风之下。
顾少安正立于山巅之边。
四年多的时间,仿佛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半点明显痕迹。
明明已临近而立之年,可此刻的他看起来,却依旧如十年前一般英姿勃发。
眉目间非但没有因岁月而生出半分迟暮,反倒因这些年的沉淀与打磨,多了几分愈发内敛却也愈发深不可测的锋芒。
他站在那里,衣袂猎猎,黑发在风中扬起。
脚下是千丈绝壁,头顶是沉沉雷云。
可那一身气机却似比这天穹更高,比这山崖更稳。
此时此刻,顾少安周身罡元流转不休。
一缕缕雄浑而精纯到极点的力量,以他为中心不断运转、升腾、交织。
而在他身后,则赫然立着一道高达九丈的巨大虚影。
那虚影并非单纯由真气凝聚。
其中既有天地之力汇拢,也有顾少安自身罡元灌注,更融入了他的精气神。
远远望去,整道虚影巍峨如神,仿佛一尊自雷海深处走出的古老存在,静静矗立在山巅之后,将顾少安映衬得愈发如神似魔。
虚影之中,气劲凝练如流水般缓缓流转。
那并非柔和之水,而是一种被压缩、凝聚到极致后近乎液化的狂暴能量。
其间隐有火光闪耀,似赤焰于筋络之中奔腾。又有一道道细若游丝却凌厉至极的风刃,在虚影周身明灭不定。
更有雷光盘绕,如同银蛇穿行,时而没入虚影体内,时而又顺着四肢百骸迸溅开来。
尤其是在虚影周围,那电光几乎已经化作绸缎一般。
一条条炽白电芒缠绕其外,随着顾少安气机起伏而轻轻摆动,像是一重又一重雷电织成的神袍,披覆在这尊九丈虚影之上。
而以顾少安为中心,山巅周围的天地间,也不时有电光一闪而逝。
有时在他脚边石缝之间掠过,有时沿着崖边巨石表面滑行,有时则倏然出现在数丈外的虚空中,发出轻微却令人心惊的爆鸣。
这正是《天意四象决》第四诀,“电神怒”所凝聚而出的电神法相。
而且此时的电神法相,早已不只是徒具其形。
那种凝实程度,几乎恍若真正实质一般。
其胸膛位置,甚至随着顾少安呼吸起伏,还能看见内部电光不断闪烁、流淌,如同一颗雷霆铸成的心脏正在缓缓搏动。
若此刻有人能够靠近顾少安周身三十丈之内,便会骇然发现,这一片区域早已不再是寻常意义上的天地空间。
而是一座由无形劲气、雷电之力与被强行拘束而来的天地元气共同构筑成的恐怖场域。
场域之内,一股股气劲纵横交错。
有的锋锐至极,足以分金断玉。
有的厚重如山,仿佛重若万钧。
还有一些,则带着雷霆特有的狂暴与毁灭意味,游走于空气与虚空的每一寸缝隙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