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蓬舍孤悬于梧水幽涡内的血雨狂涛之上。
此舍乃是太山娘娘所赠琼枝玉核所化神通,此神通名唤为「一隅清净」。
蓬舍不显华丽,只如乡野田头守瓜农人临时搭起的草棚,以几根青碧如玉的琼枝为骨,覆以层层清气凝结的草叶,在血肉横飞的洪流之中,硬生生为季明撑开了一个丈许方圆的空间。
只是这份平静,正被快速蚕食。
蓬舍的外壁,那清气凝结的草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一层层的剥落下来。
无数细若游丝的竞化资粮,如同亿万饥饿的线虫,正在疯狂地钻蚀进来。
它们无形无质,却能直接更易元气,造化灵机,它们就是变化,它们就是可能,自从在天演魔法之中诞生以来,这些竞化资粮的终点,便是为了见证与催化无穷演化之奇观。
蓬舍的内部,四壁传来吱嘎呻吟,似乎下一刻就要崩解。
季明盘坐蓬舍中央,额间神目紧闭,眼角血痕未干,身上近乎于赤裸,只余那一根黄绶在身上飘缠着。
他能清晰感受到正道仙那边传来被授竞化资粮的情状——那处本来有他预先安排的后手,旨在关键时刻让正道仙复全,好从界内一举破了四象元灵宝珠,但此时坏了四象元灵宝珠似乎已无意义,不过季明最终还是让正道仙完成这最后一步,来求个善始善终。
当竞化资粮在他和正道仙身上生效,万劫不复就在眼前,一切的谋划那都是过眼云烟。
“同归于尽!”
季明口中挤出这四字,竟是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以接受。
元辟如意已回到他手中,自发的脱分为三,其中阳乌和阴兔分别缩在左右掌心之中,仿佛在用自己的体温给予他力量。
那两仪如意曲云柄孤悬于舍中,其上的未济如意灵光已被催发到了极限,将那海啸般涌来的竞化资粮,还有崩坏的蓬舍,都强行定格在将成未成的未济状态,但这...终究是权宜之计。
未济灵光如同在滔天洪流前竖起的一道薄薄冰墙,虽然能够暂时挡住了这一波洪水,但是冰墙本身也在被急速消融,而洪水并未真正的退去,只是在安静的等待重新来过而已。
竞化资粮源自幽涡这等天罡变化神通,本质远超季明当前道行所能化解的范畴。
斡旋途之箭能在竞化联系上施展「断」和「牵」,但那也只是一小部分的联系,就像他在赵坛身上牵去的竞化联系,可以被其肉身圆满内景镇压,后来在无穷竞化资粮浇灌下去才算落实。
舍中,划定阴阳的两仪如意曲云柄已渐渐变细,阳乌和阴兔也在两掌中颤抖,这是未济如意灵光超限运转的征兆。
“好了!
好了!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季明将乌、兔捧起,贴在面颊两边,轻声的说道。
“没料到...”
季明口中低语着,声音在蓬舍内显得有些缥缈。
“这赵坛死到临头,竟是大彻大悟一般,十分清醒的封住了我的后路,倒是没有坠了他副帅的名头。”
到了此等境地,预想中的慌乱、不甘,这种种情绪并未涌现出来。
他想到呼唤洞天之中的干雄老祖,但是想到自家老祖和众祖师在同元丹大圣遥相制衡,一旦召降干雄老祖过来,元丹大圣定将插手其中,那时冲突升级,浩劫之下就是宗门倾覆之灾,便是最后他能够脱劫,也是满盘皆输。
他终究是有最后退路,及其在天意之上那个可能。
并且已经历尘世种种,非是过去那等性功粗浅之辈,难以狭隘自私至此。
他又想到了老金鸡,眼下老金鸡还在为他同盘王在碧海之中相搏,自己却可能辜负他的希望。
此刻,他明白自己的处境,所有外援都已断绝,所有的神通堪堪抵住极限,所有算计似乎都已落空,不过在晃眼之间,已是置身于绝境,就像赵坛先前被他推入深渊一样的突然。
在季明的心中,反而升腾起一种奇异的、广大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