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轴粗上一线，便塞不进铜套；细上一线，战车行驶时又会松动。”
“草民便想着，若能有一件器物将圆径直接卡住，工匠照着同一个宽度制作，或许能少废些材料。”
“可这件合矩的活动尺时常松动，滑槽也容易被铜屑卡住。”
“少府匠吏试过一次，便说它不如木制样板方便，将草民赶出了工坊。”
陈熙看着卡尺边缘那些反复敲打留下的痕迹。
“所以你把它卖了？”
相里衡低声道：“家中老母病了，需要换粮和药。”
“留着一件无人肯用的废铜，救不了人。”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现代网友方才还在为发现秦代卡尺而兴奋，此刻却忽然意识到，站在他们面前的并不是史书上一个光鲜亮丽的发明家。
只是一个想让零件做得更准，却连母亲的药钱都拿不出来的普通工匠。
嬴政问道：“少府何人将你逐出？”
相里衡报出了一个名字。
李斯立即记下，准备事后彻查。
“朕准你重回少府，再赐你一级爵。”
嬴政的命令刚出口，陈熙便轻轻咳了一声。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刚学会的东西？”
嬴政顿了一下。
“先试，再用。”
“对。”
陈熙指向那把合矩。
“相里衡的思路是对的，但这件工具确实还有缺陷。”
“若因为我说它重要，便直接给他升官赐爵，其他工匠学到的便不是认真做事，而是想办法讨我喜欢。”
“给他人手、材料和试验机会。”
“让他把滑槽容易卡死、活动尺容易偏斜的问题解决掉，再用改进后的合矩，监督工匠制作一百只同样尺寸的铜环。”
“一百只全部合格，再赏不迟。”
相里衡猛地抬起头。
他原以为自己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根本没想到陈熙竟然愿意给他再次验证的机会。
嬴政也没有因为被阻止而不悦。
“准。”
“调十名少府匠人，供给相里衡足量铜料。”
“十日之内，改进合矩，制作百环。”
“若百环皆能相合，赐爵一级，任少府量具丞。”
“若不能呢？”陈熙问道。
嬴政道：“查明失败之处，继续改。”
“只要不是欺君作假，做坏几件器物，不治罪。”
相里衡的呼吸骤然急促。
工匠最怕的从来不是失败。
而是一次失败之后，便再也没有试第二次的资格。
“草民……领命！”
他重重叩首，声音已经发哑。
旁边的摊主犹豫许久，才战战兢兢地问道：“陛下，那这件合矩……”
他已经付了粮钱收下此物。
如今皇帝要将合矩带走，他不敢阻拦，却又舍不得一家老小半个月的口粮。
嬴政没有强取。
“少府按市价加倍付钱。”
“大秦征用百姓之物，也应有账可查，有价可付。”
摊主连忙叩谢。
陈熙听见这句话，没有出声夸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帝国是否真的开始改变，不只要看朝堂上喊了什么，也要看它拿走百姓一件东西时，肯不肯付钱。
【这才是真正的科研环境！允许失败，但必须记录原因！】
【祖龙已经开始学习项目管理了。】
【十人、十日、百件验收，目标和标准全有，突然专业起来了。】
【别叫量具丞了，直接叫大秦质检局局长吧！】
嬴政自然看不懂“质检局局长”是什么。
但他已经理解了标准零件的意义。
“朕昔日统一度量衡，是要让天下赋税、粮秣、道路与买卖皆有同一准绳。”
“今日才知，百工制造，同样需要一把更加精细的尺。”
“若楚地战车损坏，能直接换上咸阳制造的车轴；若上郡强弩折损，能装入南郡送来的机括。”
“那么大秦万里疆土，便等于共用一座工坊。”
说到这里，嬴政当场作出决定。
“自今日起，少府增设量具署。”
“天下之尺已经同了。”
“朕还要大秦百工，同尺、同制、同器！”
万朝工匠听到这句话，无不心潮翻涌。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工业体系，却能听懂一件在咸阳造出的零件，可以装到千里之外的器械上。
那将彻底改变百工制造的方式！
这时候，陈熙可以看到眼前的文字，有了新的变化。
【检测到大秦原生技术成果：初代滑动测径器！】
【该成果并非宿主直接传授，由本时空工匠独立探索完成！】
【文明探索评价：稀有！】
【“帝国会诊”任务进度：75%！】
【奖励宿主：基础工业工具兑换权限！】
陈熙心头一喜。
比起直接送给大秦一件现代工具，他更愿意看见这样的结果。
后世技术可以指明方向，却不能代替这个时代的人自己走路。
只有当大秦拥有一批敢于思考、允许试错、能够不断改进的工匠，所谓工业萌芽才不会随着陈熙离开而熄灭。
“相里衡。”
陈熙准备再问一些合矩的细节，却发现对方始终盯着现代卡尺，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话，直说。”
相里衡迟疑片刻，终于开口。
“先生，草民制作合矩，其实不只是为了测量车轴。”
陈熙微微一怔。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制作三十六枚大小一致的轮齿。”
“轮齿？”
这一次，陈熙的语气彻底变了。
相里衡用手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又沿着圆周画出一圈整齐凸起。
“草民曾在渭水旁造过一架木轮。”
“以流水推轮，轮轴转动时，带动三十六枚木齿依次抬起重锤。”
“人不必挥锤，重锤便能自己反复落下，用来锻打铁料。”
“可那些轮齿无法做到完全相同。”
“木轮每转几十圈，便会卡死，严重时还会震断轮轴。”
“草民制造合矩，便是想量出每一枚轮齿的宽窄，让它们尽可能一样。”
陈熙听完，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水流推动木轮。
轮轴带动重锤。
不需要人力，便能连续锻铁！
这哪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木头机关？
这分明是一台原始的水力锻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