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元殿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
那些平时爱说话的,今天都闭紧了嘴。
那些平时爱站队的,今天都缩在人群里。
那些平时爱出风头的,今天都低着头装孙子。
赵普和王朴带着顾问堂列席参会,个个都是面色肃穆。
李昉率领现任内阁成员主持朝局,“陛下昏迷不醒,国不可一日无君。立储之事,今日必须议定。”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有人站出来。
是礼部尚书范质。
只见他走到殿中,拱手道:“臣以为,秦王殿下居长,且德才兼备,当立为太子。”
话音刚落,另一人站了出来,是兵部侍郎王明,“长幼有序,自古之理。臣附议。”
又有人站出来,是吏部郎中李通,“秦王殿下在地方多年,深得民心,当立。”
又有人站出来,是户部员外郎张诚,“臣也附议。”
一时间,十来个官员站出来,都支持秦王郭文。
可也有人不吭声。
那些和晋王郭治走得近的,一个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些支持其他皇子的,也不吭声。
这时候站出来,就是站队。
站对了,飞黄腾达。
站错了,万劫不复。
李昉看着那些不说话的人,心里明白。
这事,没那么容易定。
只是当他刚要说话,忽然有人站了出来。
是御史中丞刘温叟,“臣有话说。”
李昉看着他,“刘中丞请讲。”
刘温叟道:“首辅,秦王殿下居长,德才兼备,臣不否认。但晋王殿下才干出众,在户部八年,功绩斐然。赵王殿下军功赫赫,深得军心。燕王殿下处事稳重,刑部十年无错案。诸位皇子各有所长,难分高下。立储之事,不可草率。”
李昉点点头,“刘中丞所言极是。立储之事,关系国本,不可草率。今日先议到这里,明日再议。”
退朝。
……
虽然后宫不得干政,但消息传回后宫,各宫各院都动了起来。
林皇后坐在坤宁宫里,一言不发。
身边的宫女小声道:“娘娘,朝上那些人都在支持秦王殿下。礼部尚书、兵部侍郎、吏部郎中、户部员外郎,十来个人呢。”
林皇后摆摆手,“别说了。这事,没那么简单。”
宫女不解:“为什么?秦王殿下是长子,又那么优秀,不是顺理成章吗?”
林皇后看着她,摇了摇头,“你懂什么?顺理成章?那得看别人认不认这个理。”
她太清楚那些皇子的德性了。
自己的儿子郭文,确实优秀。
可老二郭治也不差。
老三郭武手里有军权。
老四郭功有皇城司的人脉。
老五郭千在科学院那边吃得开。
老六郭秋和各国的关系好。
哪个是省油的灯?
“去把秦王叫来。”林皇后道。
“是!皇后娘娘。”
郭文很快就来了,他三十岁,身材魁梧,面容沉稳,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母后,您找我?”
林皇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朝上的事,你知道了吧?”
郭文点点头,“知道。”
“你怎么想?”
郭文想了想,“儿臣不急。让他们争。”
林皇后点点头,“对。不急。急的,是那些想争的人。你越急,越容易出错。你不急,他们就急。”
郭文道:“儿臣明白!而且儿臣相信父皇吉人自有天相。”
周娥皇那边,也不太平。
自从她的那个妹妹小周妃也进宫之后,再加上儿子郭治位列晋王,在后宫并不畏惧林皇后。
周娥皇坐在自己的宫里,听着宫女禀报朝上的消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周妃道:“姐姐,朝上那些人都在支持秦王。咱们晋王殿下,只有几个人私下里说,没人敢公开站出来。”
周娥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急什么?”
小周妃有些不解:“为什么?”
周娥皇放下茶杯,“秦王是长子,名正言顺。现在公开争,争不过。等他们争得两败俱伤,再出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小周妃点点头,“那咱们现在……”
“什么都不做。”周娥皇道,“告诉晋王,老老实实在户部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掺和。”
符清那边,更安静。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儿子没戏。
以苏宁对符家的防备,允许她生儿子就已经是恩赐了。
可没戏归没戏,该做的还得做。
这天,符清把儿子叫来,嘱咐了几句,“别掺和。让他们斗。这个时候跳的越高,摔得越惨。”
儿子点点头,“母妃,儿臣明白,就是舅舅和外公他们不这样想。”
“哼!你父皇早就想对他们动手了,他们要是找不清自己的定位,符家的下场绝对会很惨。”
“可是儿臣不能失去符家的支持啊!”
“糊涂!符家从来不是你的优势,反而是你一生一世的桎梏。”
“可是……”
“去吧!记住不要和符家有任何的勾连。”
……
九月的京城,表面上依旧繁华。
可暗地里,波涛汹涌。
皇城司的人日夜不停,到处盯着。
那些平时爱串门的官员,那些平时爱聚会的文人,那些平时爱议论的百姓,都有人盯着。
各宫各院的人偷偷往来,传递消息。
有太监,有宫女,有侍卫,有仆从。
白天不敢走,晚上走。
正门不敢走,后门走。
朝臣们私下聚会,试探风向。
有的在酒桌上,有的在茶馆里,有的在私宅中。
推杯换盏之间,说的都是闲话,可谁都知道,那是在探底。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荣华富贵。
赌输了,人头落地。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苏宁躺在龙床上,依旧昏迷不醒。
秦太医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每隔一个时辰,就把一次脉。
脉象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差。
赵普坐在一旁,一动不动。
他已经坐了一夜一天,不吃不喝,就那么坐着。
他太清楚苏宁对大周的意义,别看那些皇子一个个如狼似虎,面对庞大的大周帝国,他们并不见得能够驾驭得了。
王朴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赵相公,歇会儿吧。”
赵普摇摇头,“陛下还没醒,我睡不着。”
王朴叹了口气,“我也是。”
两人沉默着,看着那张蜡黄的脸。
那张脸,他们看了几十年。
从伴读营的少年,到如今的天子。
从一口井里爬出来的幸存者,到一统天下的帝王。
三十七年了。
赵普忽然开口,“王相公,你说,陛下能醒过来吗?”
王朴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要是醒不过来呢?”
王朴没有回答,自然是明白天下会大乱,新归附的边疆州县会脱离中原的统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