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二十六年春,京城下了第一场雨。
苏宁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那三道诏书的草稿,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内阁新首辅李昉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这三道诏书,他参与拟定了半年。
每一条每一款,都反复推敲过无数遍。可真正要颁下去的时候,连他都有些紧张。
要知道,历史上的雍正就因为改革过于激烈,在位仅十三年。
而历史上被秘密毒死的皇帝并不少,自己不见得能够全身而退。
摊丁入亩。
士绅一体纳粮。
规范商税、矿税。
每一道,都是在动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命根子。
苏宁放下诏书,抬起头,“李昉,你说,这道诏书颁下去,会有多少人跳脚?”
李昉想了想:“回陛下,跳脚的一定不少。那些大地主,那些有功名的士绅,那些在地方上捞油水的官员,都会跳脚。”
苏宁点点头,“跳吧!跳得越高,摔得越狠,朕要一劳永逸的解决他们。”
接着他拿起朱笔,在诏书上批了最后一个字,“颁下去。”
“诺!”
……
三道诏书,一道比一道狠。
第一道,摊丁入亩。
“从今往后,不再按人头收税。只按田亩收税。有田的,交税。没田的,不交。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从前那些丁银、徭役,一概废除。百姓只需按田纳税,再无其他负担。”
第二道,士绅一体纳粮。
“从今往后,不管你是当官的,还是中举的,还是考过科举的,只要家里有田,就得交税。和老百姓一样,一文不能少。从前那些优免、特权,一概废除。士绅与百姓,一视同仁。”
第三道,规范商税,设立税务司。
“经商赚钱,天经地义。但赚了钱,就得交税。商税按利润抽成,多赚多交,少赚少交,不赚不交。从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税,统统废除。从今往后,天下只有田税和商税两种。任何地方,不得私自加征。”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京城里的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
“摊丁入亩?那不按人头收税了?那些穷人家孩子多的,岂不是占便宜?以前生儿子越多交税越多,现在生多少都不用交?”
“可不是嘛。我隔壁那家,生了六个儿子,以前愁得要死,现在乐得合不拢嘴。”
“士绅一体纳粮?当官的也要交税?那他们当官还有什么意思?不就图个免税吗?”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老百姓又不用交粮,管他们呢。”
“规范商税?以前那些杂税都废了?那地方上的油水不就没了?那些当差的,以后还怎么捞钱?”
“捞钱?皇城司和税务司的人盯着呢。捞一个抓一个,抓去修铁路。”
议论归议论,谁也不敢明着反对。
反对什么?陛下手里有枪,有炮,有皇城司。
那些年,多少不服的人,现在都在修铁路呢。
可明着不敢,暗着还能折腾。
……
消息传到江南,那些地方豪强、大地主和官员,脸都绿了。
苏州府有个大地主,姓蒲,家里有三千亩田,三代都是举人老爷。
他接到诏书,手都在抖,“士绅一体纳粮?那我家每年得多交多少税?”
管家掰着手指算:“老爷,以前咱家有功名,不用交粮,一年能省两千石。现在得交了,一年就得出去两千石。加上田税,一年总共得交三千石左右。”
蒲老爷差点晕过去,“三千石……那可是三千石啊……”
旁边几个小地主也是愁眉苦脸。
他们都是蒲老爷的亲戚,每家都有几百亩田。
以前靠功名免税,日子过得滋润。
现在突然要交税,谁也受不了,“蒲老爷,咱们怎么办?”
蒲老爷咬着牙,想了半天,“先拖着。拖一天是一天。我就不信,那些收税的能把咱们怎么着。咱们有功名,有地位,在地方上经营了几十年,还怕几个收税的?”
“没错!没错!天高皇帝远,一个税务司能管多少。”
然而,他们想错了。
很快,收税的来了。
户部的人,带着兵,挨家挨户上门。
领头的叫周慎行,是从京城税务司派来的老吏,在户部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站在蒲家大门外,气势十足,毕竟代表的可是大周朝廷。
蒲老爷亲自出来迎接,满脸堆笑,“大人,贵姓?快请进,喝杯茶。”
“本官户部税务司干事周慎行。”周慎行却是摆摆手:“茶就不喝了。蒲老爷,您家三万亩田,该交税了。这是税单,您看看。”
蒲老爷接过税单,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大人,这……这三千石,是不是算错了?我们家哪有这么多田?”
周慎行冷冷地看着他,却不说话。
蒲老爷被他看得发毛,讪讪地笑了笑,“大人,能不能宽限几日?这几日手头紧,实在是拿不出来……”
“手头紧?”周慎行冷笑一声,“您家三万亩田,一年收成上百万石,跟我说手头紧?您家那仓库可是堆得满满的。要不要我带人去帮你清点一下?”
蒲老爷的脸色变了,“大人,您这……”
接着周慎行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蒲员外,您家的田产,户部都有登记。哪块田,多少亩,收成多少,一清二楚。按规矩,您家该交三万石。三天之内,送到官仓。送不到,按抗税论处。”
蒲老爷的腿开始抖,“大人,抗税的后果……”
周慎行冷冷地看着他:“您知道西域修铁路的那些人吗?”
沈老爷当然知道。
那些被俘虏的当地人先是被阉割,然后都被送去戈壁滩上修铁路,一天干八个时辰,干到死为止。
有几个逃回来的,被抓住当场打死。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税法规定,抗税的后果是难以承受的:抄家、有期徒刑,且九世不得读书、入仕、经商。”
“交,交,一定交。三天之内,一定送到。”
周慎行点点头,收起账册,“那就好。蒲老爷,您是聪明人。交了税,以后还是大周子民。不交税,抄家被罚,可就世世代代都无法翻身了。”
蒲老爷连连点头,他自然是会算这个账。
消息传开,那些还想拖的人,也都不敢拖了。
可明的不敢,暗的还能折腾。
有人开始偷偷卖田,想着田卖了,就不用交税了。
可卖田也得有人买。
那些没田的穷人,买不起。
那些有钱的商人,又不愿意买……
买田就得交税,谁愿意多交税?
最后只能便宜卖给官府。
官府也不客气,便宜就便宜,收了再说。
反正田在官府手里,每年还有收成。
金陵府城外有个姓李的商人,专门做丝绸生意,手里有钱。
有人找他推销田产,然而他却是摇摇头,“买田干什么?买了就得交税。我现在的钱,放钱庄里吃利息,不用交税。买田?傻子才买。”
那人无语。
同时有人开始把田挂到别人名下,想着挂到亲戚名下,不就查不出来了?
可皇城司和税务司的人不是吃素的。
他们在各地都有眼线,谁家有多少田,一清二楚。
而且苏宁早就有推行新政的想法,二十多年来一直在暗中准备。
比如说,重新丈量土地,那些士绅和大地主各种隐藏手段都要调查。
如今宣布新政,自然是已经掌握了所有的情况。
查出来一个,抓一个。
直接抄家,然后抓去修铁路,田产和家财全部充公,世世代代永远不要想着再翻身。
杭州府有个姓王的举人,把五百亩田挂到外甥名下。
皇城司和税务司的人查出来,把他抓了。
他跪在地上求饶,说愿意交税。但皇城司的人摇摇头,“晚了。早干嘛去了?”
接着他和全家丁壮都被押上火车,然后送去了西域。
消息传开,再也没人敢挂田逃税了。
然而,却是有人开始贿赂收税的官员。
可收税的都是户部派来的,三年一轮换。
想贿赂,人家根本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