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珍视的东西,最后都会碎。你的理想——那些你以为值得用命去换的东西,在虚无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你的情义——那些你以为比命还重要的朋友、亲人、爱人,会离开你,会背叛你,会死在你的面前,你会看着他们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失去光彩,你会握着他们的手一点一点地变凉,你会跪在他们的坟前,发现自己连哭都哭不出来。
你的抗争——那些你以为轰轰烈烈、惊天动地、足以改变世界的战斗,在时间的长河里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浪花。
浪花起了,浪花落了,河流还是那条河流,什么都没变。你的守护——那些你用命护住的人,你以为你能护他们一辈子。
你护不住的。他们会死,会老,会变,会离开你。你护住了一个,还有一万个在等着你去护。你护住了今天,明天还有新的悲剧在等着你。
你护不完,救不完,挡不完。你做的所有事,最后都会毁灭。
那你又怎么能不放弃呢?
每一个放弃的理由都是那么充分,那么合理,那么不容置疑。
虚无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知己”。它知道你有多累,知道你有多苦,知道你有多想停下来。它不会嘲笑你,不会责备你,不会因为你放弃就骂你懦弱。
它只会轻轻地对你说:“累了吧?累了就歇歇吧。你不用撑了,你已经很好了,没有人怪你,没有人会怪你,放下吧,放下来就轻松了。”
这是虚无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刀,不是毒药,不是任何一种会伤害你的东西。
它是“温柔”。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劝慰,是世界上最后的、唯一的、真正的解脱。
放弃,就不累了;放弃,就不疼了;放弃,就不需要再问“为什么”了。
为什么不做?为什么不放弃?为什么还要撑着?
但高见没有。
他看透了,却选择了不放弃。这不是疯狂,不是偏执,不是“我不信这个邪”。
他信,他知道一切都是真的——苦难无止境,生死徒劳,贵贱归尘,理想、情义、抗争、守护都会碎。
他都信。他不是因为“不信”才不放弃,是因为“信了”之后,依然选择不放弃。
这才是最难的。
你明明知道前面是墙,你还撞;你明明知道墙撞不碎,你还撞;你明明知道撞了之后头破血流、遍体鳞伤、粉身碎骨,你还撞。
为什么?
因为这是对的,这是高见认为对的。
既然是对的,那么……无论如何,都得去做。
不是因为有希望才不放弃,不是因为会成功才不放弃,是因为……总得去做,所以,不能放弃。
放弃了,所有的意义就真的没有了。
不放弃,至少“不放弃”本身,还有意义。
万千世界,无数生灵,能看透虚无的人很多——那些智者、圣贤、觉者,他们看透了,然后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
有的出世,远离尘嚣,不再过问世事。
有的归隐,放下一切,求个自在逍遥。
有的入灭,连自己都不要了,化作虚无的一部分。
每一种选择都是合理的,都是可以理解的,都是值得尊重的。
看透了,就该放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周遭一切都在昭示,挣扎毫无意义,执念皆是虚妄。无边的绝望层层裹挟心神,虚无的大势碾压神魂本能,世间几乎所有的生灵,都会在这般真相面前彻底颓败。
要么放任心魔吞噬自我,沦为杀戮癫狂的傀儡;要么臣服于寂灭宿命,放弃所有本心与意志,任由同化自身;要么麻木沉沦,随波逐流再也不肯起身反抗。
但是能看透虚无却依然选择燃烧自己、照亮他人、为众生扛起天地的人,从古至今,屈指可数。
不是因为他们更强,是因为他们更“蠢”。
蠢到明明知道一切都会碎,还要去拼,明明知道没有人记得,还要去做,明明知道自己也会死,还要去死。
这样的蠢人,不一定会被记住,不一定会被感激,不一定会被理解。
他们会被嘲笑,会被质疑,会被遗忘。
但他们站在那里,灯还亮着。
元律出言赞叹道:“置身无尽炼狱般的万界图景中,见识过人性至恶、世道崩坏、规则冰冷,要守住自我意识不被虚无吞没,不被宿命裹挟,何其艰难。明知万般奔赴皆无归途,依旧不肯彻底舍弃本心;洞悉生死尽头皆是空无,仍旧不愿沦为被摆布的道韵容器。在万物皆可放弃的大势里,他看穿虚无本质,却偏不向虚无低头,逆势守住独一份自我,这份心性与定力,纵览我的见识,都寥寥无几。”
元律眸中褪去审视,真切生出几分赞许,语气缓缓动容。“高见,你确实很不错。能承载道韵之人,本就该拥有这般心性,也唯有如此,才有资格担负一品残片。”
他俯瞰万古生灵沉浮,心底清楚这份差距何等悬殊。
寻常修士稍稍触碰寂灭死寂的气息,心神便会濒临溃散,意志轰然崩塌,最终彻底屈服沉沦,沦为毫无自主意识的道韵傀儡,或者干脆被吞噬,成为死亡的一部分。
那可是……一品的道韵啊。
那是死魔的残骸,是引导一切万物归亡的征兆。
很多自以为是的人都觉得死亡距离自己很近,被自己蔑视,但他们根本就无法想象那无边际的时间后面到底是怎样的尘沙。
比如说之前那位神朝的帝王,夏什么来着?仅仅只是被高见的一丝死魔气息感染,便已痛彻神魂、难以支撑,不消片刻便会心神崩碎殒命,自始至终都没能触碰到道韵分毫。
他以为自己地仙了,寿元无尽了,可……他又真正活过多少年呢?
可高见截然不同。
他硬生生扛住层层叠叠的剧痛,熬过万界苦难冲刷,于虚无绝境之中稳住本心,非但没有被道韵吞噬,反倒将这份强横的死魔道韵牢牢掌控在自身手中。
元律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目光牢牢锁住眼前身影。
“如此一来,你作为助我脱困的钥匙,再合适不过,我十分满意。”
”但是,我不同意的话,你是没办法让我成为钥匙的吧?“高见冷冰冰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