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你恐怕还不配听。”
伪天之物语气淡漠,带着与生俱来的高位俯瞰感,没有轻蔑的讥讽,只是事实。
与此同时,他眼底的讶异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视。
他盯着已然稳住本心、掌控自身魔念与道韵的高见,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确认:“不过,看你这个样子……我想要从你那里拿到死魔道韵,似乎很难了?”
高见神色平静,无波无澜,轻轻点头。
“是,我已经看出来了很多事情。”
他不再迷茫,不再被虚无裹挟,此前沉沦星海的所有困惑、恍惚、虚无,此刻尽数化作通透的清醒。无数碎片化的经历、画面、算计,在他脑海中串联成一条完整的、冰冷的逻辑线。
那些曾经让他痛苦、绝望、崩塌的一切,全部都是铺垫。
全部是眼前这位伪天之物,精心为他铺设的棋局。
高见抬眸,直视元律那双漠然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道出所有被看穿的算计。
“让这个世界给我绝望,指引我到阴间,试图通过我在昏迷的时候给我看见的世界真相。”
“再让龙王压制这个世界,献祭此方天地,最后到现在,强行让我看见这座牢狱里无穷世界的所有苦难。”
每一句,都精准落地,拆穿层层伪装。
阴间浓雾静止不动,整片天地的气流彻底凝滞。
高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勘破一切的笃定与冷静,直直敲碎了伪天之物维系的从容氛围。
“你就是想要勾起我的虚无之念。”
“你就是想让我升起一切虚无,万物都需要去死的念头,对吧?”
他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滔天。
此刻的高见,褪去了所有情绪化的躁动,仅仅是站在这里,平静地揭穿一场横跨万界、布局千年的阴谋。
他终于彻底明白。
龙王是棋子,世界是祭品,众生是养料,连他此前所有的苦难、挣扎、黑化、沉沦,全部都是伪天之物为了培育死魔道韵,量身打造的温床。
逼他绝望,是为了破尽他的执念。
示他虚无,是为了养出寂灭道心。
观尽万界苦难,是为了让他从心底诞生“众生皆虚、唯死归一”的终极魔道本源。
只要他彻底沉沦虚无,彻底认同万物该灭,他便会彻底同化死魔大道,舍弃自我,沦为一件任由元律摘取、助其脱困的完美器物。
算盘打得精妙,布局落得完美。
唯独漏算了一点——
他看透了虚无,却没有选择臣服虚无。
这其实是很困难的。不是说一说那么简单,不是想一想那么轻巧,不是咬咬牙、攥攥拳、说一句“我不服”就能做到的事。
那是要把一个人从骨头到皮肉、从神魂到血肉、从记忆到本能,全部拆开、揉碎、碾成粉末,再重新捏成一个还能站着、还能呼吸、还能朝前走。
每一寸都疼,每一寸都在说“算了”。
万千世界轮回,苦难永无止境。
不是一世的苦难,不是一界的苦难,是无数个世界、无数次轮回、无休无止的苦难。
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人在哭,每一个轮回里都有人在死。
你以为这一世已经够苦了,下一世会更苦。
你以为这一界已经够惨了,下一界会更惨。
没有尽头,没有希望,没有“总会好起来的”。
好的不会来,来的只有更坏。你救了一个人,还有一万个人在受苦;你救了一万人,还有一亿个人在受苦;你救了这一世,下一世他们还要从头再苦一遍。
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像用勺子舀干大海。
你再舀,再满,再舀,再满。
无穷无尽,永无止境。你的手会酸,你的腰会疼,你的心会累,你会问自己——我在做什么?我做的这些,有意义吗?答案是没有。
不是“可能有”,不是“也许有”,就是没有。明明白白的、清清楚楚的、不容置疑的没有。
生死皆是徒劳。
生是徒劳的,你来到这个世界,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你活着,要吃饭,要穿衣,要忍受寒冷、饥饿、病痛、离别、背叛、欺骗、侮辱、践踏。
你挣扎,你反抗,你咬着牙往前走,你以为你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然后你死了,你做的所有事都和你一起死了。
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在乎你,没有人知道你来过这个世界。
死也是徒劳的,你以为死了就结束了,死了就没有痛苦了。没有,死了还有新的生,生了还有新的死。死死生生,循环往复,像一头驴在磨盘前转圈,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一直在原地。
放眼万古轮回,亿万万生灵皆逃不开心智沉沦的宿命,这般清醒自持,本身便是匪夷所思的奇迹。
见过无数位面生生灭灭,目睹各式文明兴起崩塌,苦难如同附骨之疽,在每一方天地里无休止蔓延。尊卑贵贱生来既定,拼搏求索到头皆是一场空,躯体终究化作尘土,功业声名转瞬便被岁月冲刷殆尽。曾经坚守的情义、执着的理想、拼死的抗争、倾尽心力的守护,到头来尽数碎裂成泡影,留不下半分实质痕迹。
贵贱终究归尘。
皇帝和乞丐,地仙和蝼蚁,真龙和虫豸,死后都归尘土。没有人例外,没有东西例外。你追求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修为境界,最后都是一把灰。风吹过来,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你以为你留下了什么,你留下的东西也会被时间吃掉。时间吃掉了你的名字,吃掉了你的功业,吃掉了你存在的痕迹。
几千年后,没有人知道你来过;几万年后,没有人知道这片天地曾经有过一个叫“人”的物种。一切都是尘土,尘土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
所有理想、情义、抗争、守护尽数化作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