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一切文明的尽头,看见一切挣扎的终局。
所有世界,所有生灵,所有兴衰更迭。
归根到底,只有三样东西。
魔念。
死亡。
虚无。
生灵诞生,便滋生执念,执念生妄念,妄念生魔障。或贪婪、或痛苦、或憎恨、或不甘,众生皆携魔而行,人人心底都藏着一抹无法根除的魔念。这是血肉生灵与生俱来的枷锁,是一切纷争、痛苦、屠戮的源头。
而后繁华落幕,挣扎徒劳,纷争停息。
最终只剩下死亡。
最后,连死亡都会消散,余下一片干干净净的虚无。
这便是所有事物发展的唯一轨迹,没有例外,没有侥幸。
众生,皆无意义。
诞生是偶然,存活是煎熬,挣扎是笑话,存续是虚妄。
那些拼死向上的普通人,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那些执掌棋局的龙族,那些演化文明的位面。轰轰烈烈,起起落落,反反复复,到最后不过是混沌之中一闪而过的尘埃。
繁盛会消散,苦难会抹平,爱恨会遗忘,尸骨会腐烂。
一切都留不下痕迹。
高见漂浮在死寂星海,眼底漆黑一片,再无半分光亮。
他从前悲悯众生,痛恨棋局,想要撕碎不公,想要守护微弱的烟火。可如今他终于明白,悲悯本就是多余的情绪。
这本就不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世间。
世人常言众生平等。
多么可笑的妄言。
从万界百态看去,生命从来都不曾平等。
生来贵贱有别,体魄强弱有分,气运厚薄有异,出身位面有差。有人生来居于云端,有人永世沉于泥沼;有人一世荣华无忧,有人终生挣扎求生。
食物、资源、权力、力量、寿命,世间万物从未对生灵展露过半分公平。
唯有一物,公允至冷酷。
唯有死亡。
死亡不会偏袒权贵,不会怜悯弱者,不会放过强者,不会饶恕恶人。
无论你是神明龙族、是王侯权贵、是底层流民、是工具牲畜,无论你一生璀璨辉煌,还是一生泥泞卑贱。
终有一死。
它平等地碾碎一切生命,冰冷地抹平所有差距。
生者万般不同,死后归一虚无。
这是宇宙唯一的公平,也是万物最终的归宿。
高见缓缓闭上双眼,周身墨色魔纹彻底沉静。
没有疯狂,没有悲凉,没有愤怒。
只剩极致的冷漠,透彻的空无。
他懂了魔道。
也懂了宇宙。
远处,阴间浓雾之中,元律静静伫立,目光穿过层层虚空,落在那枚沉沦星海的漆黑神魂之上。
伪天之物唇角微扬,轻轻吐出一句低语。
“死魔啊,死魔。”
在他眼中,此前龙王倾尽心力打磨一方天地,碾碎文明、屠戮众生,将整片位面当作祭品奉上,这般声势浩大的献祭,说到底也仅仅只是杯水车薪,微薄得不值一提。
寻常世界的气运、生灵怨念、位面演化之力,连松动禁锢都远远不够,更别提助他彻底挣脱亘古囚笼,去往更高更广的天地。
世间凡俗一切,皆入不了他的眼界。
他等候许久,布局万千世界,纵容无数世界的上位者们层层谋划,从来都不是为了这些浅显易得的祭品。
他要的,是超脱凡俗位面、凌驾万界规则之上的至高之物。
譬如——纯正圆满的死魔道韵。
这才是能够撕开囚锁、冲破壁垒,真正助他彻底脱困,远离这片禁锢之地的力量。
下一刻——
高见睁开眼睛。
那不是魔物暴虐的竖瞳,也不是凡人鲜活的眼眸。漆黑瞳仁澄澈幽深,干干净净,一片空无。方才肆意翻涌、浸透神魂的滔天魔气,在此刻骤然收敛。
收束,压缩,沉淀。
那些从万界炼狱裹挟而来的屠戮戾气、众生怨念、虚无悲怆,尽数被他强行镇压、收纳、驯服。
外界再无半分魔气外泄。
他周身干净得过分。
黑衣垂落,身姿挺拔,没有癫狂,没有暴戾,甚至没有一丝杀伐之气。
元律微微一怔。
这位冷眼俯瞰万界的伪天之物,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清清楚楚露出不加掩饰的讶异。
他本以为,在无边寂灭的冲刷下,生灵的自我意识本就脆弱不堪。肯定会被大道同化,舍弃自我,沦为纯粹的道韵载体,变成一件器物。
可此刻,高见还保有自我。
元律眸光微动,灰白的眼膜里倒映着那道黑衣身影,心底的盘算第一次出现了偏差。
就在这片死寂沉默、暗流涌动的冥雾之中。
高见抬眼,漆黑平静的目光直直望向伪天之物:
“伪天之物,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不是元律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