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了很多人——有修士,有凡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不挑,反正都是杀。
他不再种土了,不再砍柴了,不再关心他爹的坟有没有长草了。他只有一件事——杀。
渐渐地,他开始享受那种感觉。
不是享受杀戮本身,而是享受“变强”的感觉。每次天道降下奖励,他的身体不再是那个刨土豆的瘦弱少年了,他的肌肉鼓了起来,他的骨骼粗了起来,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心跳慢了下来。
他不再怕冷了,不再怕饿了,不再怕累了。他什么都不怕了。他甚至开始觉得,以前那个刘三是个傻子。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弱就是原罪,强就是真理。
爹没教过他这些,因为爹不懂。
爹是弱者,弱者不懂强者的世界。
他不知道之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那个世界里,不会有他爹,不会有石沟屯,不会有那几亩田。只有他,和像他一样的人。
篝火烧得很旺,火星子溅到他的手背上,他没有缩手。不疼了。
皮肉的痛感早已在无数次厮杀中被天道馈赠的力量磨平,就连心口那一点残存的酸涩、愧疚、怀念,也被杀伐的寒意层层冻结,埋进了血肉最深处。
火堆旁横七竖八躺着疲惫的猎杀者,有人擦拭染血的刀刃,有人咀嚼刚烤好的兽肉,无人言语,唯有柴火噼啪炸裂,混着远处山林隐约的哀嚎。
这群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早已褪去农夫的憨厚,眼底清一色覆着冰冷的狠戾。
刘三坐在最高的那块黑石上,指尖摩挲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短刀,眉眼锋利如刀,那双原本只会低头刨土、怯懦闪躲的眼睛,此刻暗沉深邃,没有半分温度。
夜风呼啸,吹得篝火狂乱摇曳,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从前安稳平和的岁月,面朝黄土、饥寒交迫的日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愚蠢又乏味的噩梦。他厌恶那几亩薄田,厌恶永无止境的饥饿,厌恶父亲那般懦弱安分、最后只能饿死在寒榻上的卑微。
乱世才是最好的时代。
天演之道公平直白,不问出身,不看善恶,只论强弱。只要敢挥刀,敢搏命,敢向强者挑衅,天地便会慷慨馈赠力量。没有权贵压顶,没有礼法束缚,没有天命定尊卑。
蝼蚁可噬巨龙,布衣可斩世家,人人皆有攀登的机会。
他沉溺其中,愈发张狂。
曾经的他怕血、怕杀戮、怕生死离别;如今的他,以血为酒,以杀为乐,以生死博弈为世间至趣。
他摒弃所有多余的怜悯,行事愈发狠绝霸道。麾下队伍不再拘泥于偷袭落单强者,敢于正面硬撼世家整编小队,敢闯入修士盘踞的险地夺宝,敢和其他民间猎杀团伙硬碰厮杀,争夺狩猎疆域。
他精通算计,深谙人心。凭借一手算账的本事,将队伍的奖惩规则打磨得无比严苛,功劳分毫必计,赏罚分明无差。他懂得制衡,懂得收拢人心,也懂得杀伐立威。队伍里无人敢忤逆他的命令,那些昔日同村的庄稼汉,如今看向他的眼神,只剩敬畏与恐惧。
他不再压抑心底的野心。
石沟屯这片狭小的山林,早已容不下他膨胀的欲望。他带着队伍走出凉州北境,踏过荒山野岭,闯过废弃城池,辗转于乱世硝烟之中。
他杀过高高在上的世家嫡子,斩过修为高深的散修武者,踏平过敌对的流民聚落,劫掠过富甲一方的商贾车队。每一次浴血厮杀,每一次天道灵光垂落,他的实力便再上一层。
筋骨淬炼,血脉提纯,心跳缓慢而沉稳,五感敏锐到极致。风声、脚步声、人的喘息心跳,皆逃不过他的感知。寻常修士一招之内便会败在他刀下,曾经遥不可及的强者,如今在他眼中也不过是馈赠力量的养料。
嚣狂刻进了他的骨血。
他行走世间,目中无人,行事霸道肆意。衣衫常年沾染血痕,刀刃从不归鞘。他站在尸山之上放声大笑,看残阳染红荒原,看生灵互相屠戮,看这片乱世永无宁日。
他庆幸世道崩塌,庆幸规则重塑。
若是太平年代,他这辈子终究只会是土里刨食的贱民,碌碌无为,饥寒终老,死后埋入荒土,无人铭记。可乱世给了他逆天改命的机会,血腥给了他挣脱卑微的资本。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
这是他信奉的真理,也是他唯一的道义。
有人骂他冷血屠夫,骂他泯灭人性,骂他乱世恶徒。刘三听闻,只漠然一笑,挥刀斩碎前来寻衅之人的脖颈。
人性?道义?
早在他爹饿死在床榻、无人问津的那一天,早在他亲手割开同伴喉咙的那一夜,就已经死了。
他活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孤。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战死沙场,有人背刺叛逃,有人野心膨胀与他反目。他从不留念,从不惋惜,落败者唯有一死,本就是天演之道的常态。他身边永远有新人追随,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想起石沟屯那间破旧的土屋,想起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老实男人。
他偶尔会路过曾经的村落,薄田荒芜,野草疯长,坍塌的土屋只剩断壁残垣。他从不会驻足,不会回望。那是弱者的过往,不值一提。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赢下去。
以为只要足够狠、足够冷、足够无畏,便能在这永无止境的竞争里永远攀登,凌驾众生,屹立不倒。
可乱世从不会偏爱某一个人。
龙族筛选众生,天道无情无义,世间强者层出不穷。有人和他一样在厮杀中崛起,有人身负隐秘血脉,有人手握上古秘宝。
那一年秋,寒霜初落,荒原枯黄。
刘三盯上了一支迁徙的高阶世家队伍。队伍之中,有一名修为远超他认知的老牌修士。那人并非年轻子弟,而是隐世多年、底蕴深厚的修行长辈,一身修为凝练醇厚,早已超脱凡俗桎梏。
他依旧擅长布局,擅长配合,擅长抓住破绽致命一击。
麾下数百名队员拼死冲锋,陷阱、毒药、偷袭、人海战术尽数铺开。鲜血浸透枯黄野草,哀嚎响彻荒原天际。
那名老牌修士不动如山,术法流转之间,灵光撼地,气浪翻涌。寻常猎杀者触之即溃,骨肉碎裂,转瞬便倒下大片。
队伍死伤惨重,昔日并肩厮杀的同伴接连殒命,尸骨堆砌成山。
刘三孤身突进,短刀划破气流,刀刃裹挟着无数次厮杀淬炼出的杀伐之气,直刺对方要害。这是他此生最强的一击,凝练了他所有的修为、狠戾与执念。
可境界之差,终究难以人力逾越。
修士随手一挥,一道清冷灵光破空而来,精准击中他的胸膛。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他像一片断线的枯叶,重重砸落在泥泞血泊之中,短刀脱手,嵌入泥土。
剧痛席卷全身,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彻骨的疼痛。温热的鲜血不断从胸口涌出,浸透衣衫,黏腻冰冷。
远处厮杀渐渐平息,麾下之人死伤殆尽,残存的幸存者四散奔逃,再无半分战意。
风声萧瑟,卷着血腥气弥漫荒原。
那名修士看都未看地上的他一眼,带着队伍淡然离去,步履从容,不曾停留。
没有人来救他。
暮色沉沉,残阳如血。
刘三艰难地侧过身,趴在冰冷的泥土里,胸口剧烈起伏,口中不断溢出鲜血。
他抬起涣散的眼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底的狂傲、冷戾、野心,正在一点点消散褪去。
天边没有垂落的灵光,没有天道的馈赠,只有萧瑟寒风,一遍遍刮过荒芜大地。
他赢了无数次,终究还是输了一次。
而在这天演乱世之中,人只要输一次,就够了。
意识模糊之际,纷乱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有石沟屯贫瘠的田地,有田埂上抽旱烟的苍老背影,有冰冷僵硬的枯手,有孤坟上摇曳的野草,有篝火旁滚烫的火星,还有无数死在他刀下、面目狰狞的亡魂。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笨拙又质朴的叮嘱。
“三儿啊,杀人是要偿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