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刘三,没有姓,排行第三,家住凉州北境一个叫石沟屯的小村子。
村子挨着荒山,地薄,种不出什么好粮食,但祖祖辈辈就这么过着,靠着功法种地,偶尔打猎,交完税之后饿不死,但也没吃饱过。
他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打猎也会分给邻居们,就算功法练的不错,也都是和和气气的。
他娘死得早,是生第六个弟弟的时候难产死的,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请了村头写春联的人教他几堂课,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算几笔账。
他爹说,够了,认得字就不会被人骗了,会算账就不会被人坑了,剩下的靠力气吃饭。
就这样,他慢慢的长到了十岁。
后来,天下变了。
先是打仗,死了好多人,
天地都开裂了。
不过就算天塌下来也砸不死蚂蚁,他们还是活了下来,长到了二十来岁,就在不断的战火绵延,不断的天崩地裂里长大,天上突然被剑气划过对他们来说都是常事了。
但是活下来之后……事情发生了一点变化。
村里的屠户赵大壮,变强了。
他平日里杀牛杀猪,甚至是杀一些比较弱的妖怪,都动过手,所以,大家都可以看见,当他杀的时候,有灵力落下。
不是隐晦的奖励,而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当场兑现的奖励——杀了强者,天道就给你力量。
杀得越强,给得越多。不是阴谋,不是陷阱,不是任何人的算计,是天地规则本身变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夕兽为什么会出现一样。规则就是规则,你遵守也好,不遵守也好,它就在那里。
刘三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地里刨土豆。
他爹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说:“三儿,听说了吗?”
刘三“嗯”了一声,继续刨土。
他不在乎。
离他太远了,他只需要在乎今年的收成够不够吃到明年开春,只需要在乎冬天能不能多砍几捆柴,只需要在乎他爹的咳嗽什么时候能好。
别的,与他无关。
但世道变化的速度,比他刨土快得多。
他的弟弟们都在乱世里死光了。
赵大壮开始杀人了。
杀的是个猎户,常年进山打猎,练了一手好箭法。
赵大壮用了三天时间跟踪他,趁他在河边钓鱼的时候,一石头砸穿了他的后脑勺。
天上降下了光,罩在赵大壮身上。赵大壮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他发现自己能看见一里外的兔子耳朵了。
村里人开始怕赵大壮,不是因为他杀了人,是因为他杀了人之后变强了。
变强了就会杀更多的人,杀更多的人就会变得更强。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
然后,赵大壮死了。
并非被更厉害的人杀的,是被一群村民围杀的。
三十几个村民,有拿锄头的,有拿镰刀的,有拿菜刀的,还有拿扁担的。
他们没有什么特别的修为,就是一些庄稼把式练出来的气,没有任何战斗技巧。
但他们人多,而且他们发现了天道规则的另一个漏洞——击杀强者有奖励,击杀弱者没有奖励,但抱团围杀强者,奖励怎么算?
天道给出了答案:按贡献分配。谁打中了要害,谁就多得;谁出力多,谁就多得;谁活到了最后,谁就多得。
三十几个村民围着赵大壮打了整整一个时辰。赵大壮杀了足足七八个,剩下的在赵大壮力竭之后,用锄头砸碎了他的脑袋。
天道降下了二十几道光,有大有小,罩在那些还活着的人身上。
他们有的力气变大了,有的眼睛变亮了,有的伤口愈合了。他们没有变成修士,但他们不再是普通人了。
从那天起,石沟屯变了。
不再是种地的村子,而是一个猎杀者的据点。他们不再种土,不再砍柴,不再关心收成。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哪里有强者可杀。他们开始结伴出行,搜寻那些落单的、受伤的、比自己强不了太多的人。
他们用陷阱,用毒药,用偷袭,用人海战术。
每一次成功猎杀,天道都会降下奖励。他们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不像人。他们不再锄地,不再喂鸡,不再在屋檐下晒太阳聊天。他们只有猎杀,只有变强,只有活着。不强就会死,强了才能活。
刘三没有加入他们。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杀人,怕血,怕那种感觉。他和他爹守着那几亩薄田,继续刨土,继续砍柴,继续咳嗽,一天一顿,勉强活着。
那一年冬天,他爹死了。不是被杀的,是饿死的。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捆干柴,眼睛还睁着,看着房梁,嘴里念叨着:“三儿……三儿……”
刘三跪在床前,握着爹的手,手很凉,像冰块。他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
不是坚强,是哭没有用。哭不能让他爹活过来,哭不能换来粮食,哭不能改变任何事,从十岁来都是这样。
他爹下葬的那天,村里没有人来帮忙。
大家都在忙——忙猎杀,忙变强,忙活着。
刘三一个人挖坑,一个人抬棺材,一个人填土,一个人跪下磕头。
磕完头,他站起来,看着那个新坟,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村里的猎杀者聚集地。他找到了领头的那个人,说:“加我一个。”
领头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颚的刀疤,眼睛是暗红色的,像烧焦的铁。
他看着刘三,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一声:“你?能干什么?”
刘三说:“我能算账。”
领头愣了一下。刘三说:“你们每次猎杀,都要分配战利品。谁出力多,谁出力少,这些需要算,算错了就会有人不服。”
领头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丑,像狼在龇牙:“行,你留下。”
刘三成了猎杀者团队的一员。
他不参与猎杀,只负责后勤——算账、分配、记录、管粮食。
他不杀强者,但他开始杀弱者。不是为了奖励,是为了立威。团队里有个和他一样新来的人不服他,觉得他凭什么不用拼命?
刘三没有争辩。那天晚上,他趁那个人睡觉的时候,用一把剔骨刀割开了他的喉咙。天道降下了一道光,很淡,几乎看不见,因为那个人很弱。但刘三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他不怕了。
不是不怕死,是不怕杀人。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阀门被拧开了,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了出去,再也回不来了。
他站在那个人的尸体旁边,手里还握着剔骨刀,刀上的血在滴,一滴,两滴,三滴。他看着那些血,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三儿,杀人是要偿命的。”
爹,现在杀人不偿命了。
杀人有奖励。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刘三从后勤变成了前锋,从前锋变成了队长,从队长变成了头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