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成都府城内一隅,官营铁匠作坊里热浪滚滚,铁锤砸在炙红铁块上的撞击声、金属摩擦的刺耳尖啸、淬火时蒸汽爆裂的嘶嘶响,交织成一片。
冬日的严寒在这里仿佛被彻底隔绝,滚滚热气让空气都显得微微扭曲。
连成一大片的作坊里,近千人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工匠们裹着厚重的皮制围裙,却又大多打着赤膊,汗水混着煤灰在皮肤上肆意流淌。
浓重的汗臭、木材烧焦的焦味、金属淬火时刺鼻的酸涩气味交融在一起,随着热浪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眼望去,作坊里被安排了简易的流水线。
烧火的、熔铁的、锻打的、淬火的、打磨的,各司其职,周而复始。
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通红的脸上汗水被映得发亮。
工头扯着嗓子吼道:“都加把劲!再加把劲!肉管够!银子管够!干好了咱们才有活路,干不好,鞑子破城,咱们全家老小都得死!”
他身后跟着几个身高马大的铁匠,有人抬着硕大的竹筐,里面堆满油汪汪的大肥肉块和热气腾腾的白馒头。
还有人推着板车,车上装着白花花的碎银子,在火光下晃得人眼花。
现在还没到正经饭点,但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劳作早已把这群工匠们榨得筋疲力尽。
闻到油腥香味,众人分批放下手里的活,排队上前,打起肥肉就往嘴里塞,馒头咬得咯吱响,碎银子也是大把大把抓起来就往怀里揣,脸上是混杂着疲惫与亢奋。
周庄悄无声息地走到角落,对工头低声问道:“情况如何?”
这些天,为了掌控全城局势,城中大大小小势力的头目,几乎全被“记忆移植”了。
或多或少,都被掺进了周庄的记忆与人格。
比例不同,程度不同,但效果惊人一致,效率和执行力直接暴涨。
眼前这个作坊的十几位总工头和技术最顶尖的铁匠,自然也在“移植”名单上。
他们如今脑子里既有世代相传的锻造心得,也有周庄从21世纪带来的冶金知识、流水线概念和标准化流水线生产逻辑。
工头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咧嘴道:“一切顺利,城里那些富户、当官的,宅子里金银珠宝多得吓人,几大箱几大箱往外抬。”
“银子砸下去,肉管饱,这些家伙又知道城破就是死,一个个就跟疯了似的拼命干活。”
他指了指还在大口嚼肉的工匠们,继续道:“矛头数量的缺口今天马上就能补齐了,仓库里的竹竿木杆本来有点不够,已经派人砍了城边的竹林凑数,够用了。”
“嗯,那就好。”周庄点点头,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他来到城中最大的菜市场。
作为整个南宋最繁荣的几个城市,往日这里人头攒动,大江南北的山珍海味、时令蔬果、活鱼活虾,应有尽有,吆喝声能传出半条街。
可如今城门紧闭,百姓人人自危,囤粮都来不及,有几个人还能出来买菜卖菜?
按理说,这里该冷清得很。
然而今天,市场中央却人声鼎沸,喧嚣如沸。
原因就在那座原本用于秋后处斩的刑台之上。
台上,五花大绑跪着一群挤作一团,平日高高在上的“贵人”。
台下,人群越聚越多,众人眼神复杂,愤怒、恐惧、解恨、麻木,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
人群中央,一名身高九尺,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站在台上,手提鬼头大刀,声如雷霆。
“台下的乡亲们!都看着我!”他一声大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再看看他们!看看这群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他刀锋一指,指向跪在地上的官员富商。“大家伙儿都认识吧?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人人都是成都府远近闻名的大人物!”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那是李老爷,管钱粮的六曹官,这么大的官,怎么也被绑上来了?”
“青天开眼啊!这狗东西贪了多少钱粮,早就该杀了!”
“那不是刘员外吗?十里八乡的大善人,怎么也……”
“屁的大善人!他放债收息,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还少吗?”
台下的嘈杂声如潮水涌动。
那台上的巴镇岳冷笑一声,洪亮无比的声音再度压过全场:“偌大的成都府,如今被鞑子铁骑围困,城破就在旦夕之间!”
“大宋朝廷早就把我们扔了,守城的兵,也在大半个月前,跟着四川制置使一起跑路了!要不是咱们城中青壮站出来守城,现在咱们早他娘玩完了!”
他顿了顿,刀尖指向跪着的众多权贵们:“而这群平日穿金戴银的贵人们,在满城生灵岌岌可危之时,不思守土,反而大肆敛财、中饱私囊,甚至暗中谋划开城门、献城投敌,去鞑子那儿继续享那荣华富贵!贵人?狗屁的贵人!”
台下情绪瞬间被点燃,咒骂声、叫好声如火山喷发。巴镇岳见状微微点头,继续用那雷鸣般的嗓音吼道:“城若破,唯死而已!鞑子破城必屠城!男人杀尽,妻儿将沦为娼妓,子孙世代为奴!”
“三年前被屠的血仇,大家难道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