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早就该意识到、但一直受到某种东西影响而忽视的事。
他对咒力的理解中，一直存在一个盲区。
从周庄在咒术高专中作为咒物苏醒为起点，他所接触到的咒术师和咒灵们，虽然也同样使用咒力、或者干脆就是由咒力构成——但他们却从来都不会像这些虚一样陷入如此情绪强烈的极端化失控。
咒术师们都拥有稳定的自我意识、理性思考能力和明确的行为动机。
就连咒灵也是如此：由负面情绪构成的它们，虽然乍一看好像很奇怪，但其实造成的危害很有限。
每一种咒灵几乎都是由单一或者相对集中的负面情绪所构成，它们的行为模式也几乎完全按照这些负面情绪展开。
因此，只要不是运气差到正好撞上这些咒灵的存在，几乎不会有事情发生——完全基于极端的负面情绪、以危害人类为唯一目的的咒灵并不多，更多的都只是在相应的负面情绪驱使下行动，从而导致人类间接受害。
哦，对了，还有那几只在五条悟提供的情报中击伤了七海建人的有智慧的咒灵——这几个也算是例外，它们相比行为模式单一的普通咒灵，倒是和咒术师更加接近。
在咒术师群体中，咒力虽然名义上是负面情绪构成的污秽能量，可表现形式上，更多的却是作为可供咒术师进行精确操控和调配的能量。
其本质由极端负面情绪所构成的污秽属性，在平常使用时，不管是对外人还是对自己，几乎都是完全感受不到的——只有极少数的特定术式，才会让这种污秽的本质显现部分特征。
这也是当初周庄感受到咒力这种污秽力量之后所产生的疑惑之一。
而虚圈中的咒力，同样是由极端负面情绪构成，同样是与咒术师和咒灵所拥有的力量毫无二致的东西——可偏偏它却表现出了与咒术师和咒灵手中完全不同的性质。
它不再安分于作为可操控的能量被引导驱使，而是真正地表现出了这种由极端负面情绪所构成的污秽能量的应有特性。
就好像昔日在犬夜叉世界中，周庄从奈落那里感受到的污秽妖力瘴气一般——仅仅是接触就会导致那种极端的负面情绪倾泻而出，如同诅咒般，不断地将可以触碰的一切灌注、撕裂有序的信息结构，将人心中的对应情绪不断地放大，最终将他们的人格完全消解在汹涌的情感风暴漩涡中。
同样的本质，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结果。
问题的根源，或许不在咒力本身，而在于咒力所处的环境。
在咒术高专的那个世界中，恐怕存在着某种机制或规则，极大地束缚了咒力的活性——让它只作为一种能量被使用，而不主动影响使用者的心智。
就像核燃料被封装在控制棒中，只稳定地放出热量，而不是毫无限制地触发链式反应。
那个世界中的咒术师和咒灵能够理智地使用咒力，绝对不是因为他们比这些虚更强大或更有自制力，而是因为他们所处的体系本身——或许是天元结界？哦不对，在天元结界笼罩之外的其他国家同样有咒术师和咒灵，只是比较稀少罢了——绝对有什么东西，替他们阻挡了咒力的情绪反噬。
而在这虚圈中，那种束缚被完全解除了。
咒力恢复了其应有的原始活性。
充满活性的咒力在灵子沙中流淌着，对应的负面情绪流入了灵子沙所记载的信息之中。
相同的情绪化作了蛛网般，将那些沉积在沙粒中的、属于无数已消亡虚的信息碎片——那些原本已经被磨灭成了惰性、难以被读取的记忆残渣——串联了起来。
从而，当一个足够庞大的灵子实体诞生，其中潜藏的些许虚毒，或许就再度使这种本该混乱无序的咒力灵子团块，在一定层次的互相吞噬中重新找回了一定的秩序，并让它们渐渐恢复了一定的活力。
这就形成了一个无法收束的正反馈循环：咒力串联然后解压那些灵子中的信息碎片，而这些信息碎片中那些凌乱的记忆里某时某刻的复杂情绪本身，在咒力的影响下成为了咒力的一部分，释放出更多的极端情绪。
极端情绪为原本微薄的咒力残秽提供存续的养料——极端情绪越强，咒力越活跃；活性越强，这种串联和解压反应的速度越快。
过往岁月中，组成这片无尽灵子之沙海的每一只虚，每一个虚人生中每一点极端的负面情绪，都是咒力潜在的养料。
而后续诞生的每一只虚的诞生和死亡，都在为这个反应过程提供新的激发催化剂。
整个虚圈，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自我维持的情绪反应炉。
马克思说过——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正常社会中，情绪只是智慧生物人格的附赠属性。
不同的场景、不同的结果、不同的原因，种种不同之处，导致了智慧生物不同的情绪变动。
而在这里，不同的情绪变动，联系着不同的信息碎片，构成了随时变动的破碎人格，构成了完全没有社会属性的关系属性。
无论是战斗、交流、思考、行动、进食、交配……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次要的，都只是对应情绪下，一种条件反射般驱使着他们所必须做出的行为。
那么，这样的生物到底真的能称得上是生物吗？
“情绪才是它们存在的第一推动力。”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行为逻辑可言，极端的情绪本身，才是构成一切行为的根源。”
“所以说，和正常生物的思维模式完全反过来了对吗？”
周庄低声自语道：“万相皆空，唯情不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