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孙权像一个市井推销违禁物资的黑市商人,谄媚而小心地试图坐在文钦等人身边,可看着张嶷满脸凶神恶煞的盯着他,他又不敢坐下,脸上的表情当真极其猥琐。
文钦皱起眉头,相当不满,王沈却正了正衣冠下拜,沉声道:
“拜见孙将军,不知孙将军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孙权刚才已经从手下人那打听到了王沈的身份,满脸欣慰地道,“太原王氏子孙果然是社稷柱石栋梁,每逢大厦将倾,定有王氏子孙奋战挽救天倾,本将从前常听家中长辈说起当年王司徒奋战诛灭董卓之事,只恨一直不能与王氏诸贤结交,如今终于能……”
王沈听着孙权如此说,心中也大为失望。
他当然喜欢听人奉承自己,但奉承这种事是讲身份的,英雄奉承你,你会觉得开心,鼠辈奉承你,你会浑身起鸡皮疙瘩。
孙权以前绝对称得上英雄了,可现在他这般猥琐的模样真是让王沈看得有点反胃,下意识地露出了很痛苦的表情,张嶷更是无语,叹道:
“孙,咳,孙仲谋,你到底想说什么?尽管说来,休要这般惺惺作态。
我等答应送你回去,就一定会把你送回去,难道文将军是食言之人?”
孙权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恭敬讨好地道:
“某当然敬佩文将军与诸位将军为人,公等冒死救某,恩如再造,某心中甚是感恩,想要请诸位赴夏口上岸小住。”
“呵……”张嶷毫不掩饰地哼了一声,“我等在夏口登岸,然后你一声令下,让周遭众将猛攻我等,到时候我等全无反抗之力,只能束手就擒是不是?”
孙权脸上火辣辣的,好半天才讨好地道:
“孙某知道自己之前做了很多事情极其不妥,但现在……现在我已经诚心悔过。
实不相瞒啊,之前潘濬作乱的时候,我已经仔细想过种种——潘濬将我挟持,不管是不是要送给黄德和,都要走夏口,这走夏口就一定有人要接应。
我,我生怕夏口会有贼人接应,孙某才出狼口又入虎穴,我这性命还罢了,耽误了日后两家伐魏之事才是万死难赎。”
文钦好奇地看着孙权无奈讨好的模样,狐疑地道:
“那个孙将军啊,在下有件事很好奇啊,你在夏口不是应该说一不二吗?怎么还有人敢跟你为难?”
孙权满脸无奈之色,长叹道:
“还不是黄庸那鼠辈害的,孙某现在真是有家难回了。”
本来孙吴的体制就是一个大号的军阀带着一群小军阀,孙权本来就是因为势力最强,大家才愿意听从他调遣。
而因为孙权之前的几次惨败,众将都开始离心离德,渐渐开始倒向黄庸。
“这个黄庸当真是阴狠至极。”孙权咬牙切齿地说着,同时小心观察着汉军众人的表情。
他生怕黄庸是蜀汉的人、在偷偷帮蜀汉做事来对付自己。
说话的时候见王沈满脸的狰狞和愤慨,跟着连连点头,他这才放心。
“黄庸鼠辈最是狡诈,此人明明出身益州,却一直想要灭亡大汉。
他之前多次拉拢江东,孙某都力排众议,断然拒绝,黄庸恼羞成怒,多次兴兵进犯,占据江陵,挑拨孙某手下军士与大汉为难。
尤其是……这蜀锦……他们占据了襄阳和江陵,将蜀锦商贸完全堵死,孙某手下的人之前骄奢惯了,一日见不到蜀锦便难以忍受,纷纷背弃孙某,去……去寻求黄庸庇护。
这潘濬……这潘濬之前名义上与黄庸不死不休,却早早就背叛了孙某,背叛了大汉,他们只认蜀锦,全然不念往日的恩义种种,真是让人,真是让人痛心疾首啊。”
汉军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觉得挺难接受的。
蜀锦这种东西居然能带来这么大的破坏,甚至让孙权那些曾经忠心耿耿的手下加入到了反孙权的队伍中,这说起来确实是有点怪异。
但王沈出身豪族,倒是很能理解这件事——孙权这种军阀是需要有点对未来的预期的,大家预期未来会越来越好的时候,可以暂时压制矛盾不断向上。
可一旦大家同时预感到内部出现了大量的问题而且无法弥补的时候,内部就会出现巨大的问题,甚至一点小问题都会演变成泼天的大问题,最后把所有的事情拖向万劫不复之中。
他恭敬地冲文钦道:
“文将军,孙将军说的也是……潘濬敢叛乱,在夏口已经有人接应,要是咱们把孙将军这就送回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
到时候贼人挟持孙将军投奔曹魏,对咱们是大大不利,黄庸这畜生要是占据了夏口,以后一定会更加损害我等联盟。
记得之前黄德和那厮南征的时候就让人在阵前离间将军,这……哎,将军一定明白,将军一定明白。”
文钦瞪了王沈一眼,让他闭嘴,又在心中赶紧盘算了一下。
破坏孙刘联盟他求之不得,不听孙权的还能破坏孙刘联盟,这让文钦求之不得。
他张了张嘴,沉声道:
“那可不行,就算有孙将军请求,可随便率军进入夏口仍是大忌。
这样吧,我等护送孙将军到夏口附近,孙将军自己召心腹来迎接,这总行了吧?
你们在那边不是还有家眷什么的吧,不能真的一个愿意跟孙将军一起匡扶汉室的人都没有吧?”
孙权的脸涨得通红,赶紧冲刚才对他态度不错的黄皓使眼色,希望黄皓能帮他美言两句。
可黄皓这会儿再次决定信任王沈,苦笑着回应道:
“孙将军,不是我等不帮你啊,实在是……实在是咱们帮不了啊。
我们倒不是担心孙将军高贵如冰雪的品格会对我们做什么,只是实在是担心我家丞相怪罪下来,说我等不该擅自率军进入夏口。
到时候孙将军回去了,丞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万一将来的史书上出现了什么偏差,影响我这个阉人的声誉没什么,影响大汉天子的生意,那可是天大的罪过了。”
孙权并不知道黄皓有王沈这个巨大的控制变量,还以为黄皓是在展现什么政客的谈判手段,心中顿时极其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