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紧张地等待着众人的裁决。
这种将自己性命交给其他人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太悲愤、太绝望了。
可孙权没办法。
他现在只能这样坚持着,就像一只鸡在等待着屠夫商量今天是是要烤得外焦里嫩还是做成美味的鸡汤。
这对孙权是从没有的屈辱。
他少年时就统帅大军,一直在身边文武的帮助下理智地处置一切,不断制衡各个方面,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的统帅,是本来就应该光大江东的人。
偷袭关羽的事情引来了夷陵之战,但是他不后悔。
他用强大的制衡能力在夹缝中左右逢源艰难运作壮大,并且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美好时光,在曹植来投之后,他已经获得了巨大的信心,甚至各地都出现了祥瑞,等待他登临天命之时。
此刻,孙权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潘濬,脸上下意识地露出快意,但很快又变成了凄凉。
潘濬杀自己人最狠,因此孙权非常相信潘濬。
但他没想到这样一搞,自己也成了潘濬的自己人,对自己人非常凶狠的潘濬毫不犹豫地对孙权出刀。
而且……
这几个蜀汉的统帅完全没有对待盟友首领的尊重,甚至四个人凑在一起商量对策,一个来给孙权行礼问好的人都没有。
忍住……忍住啊!
孙权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着,尽量收住泪水,缓缓看着周围有没有逃生的机会。
但很显然,没有。
巴丘曾经是曹魏的水师重镇,但之前江陵之战失败之后,孙权认为魏军将一鼓作气横扫荆南四郡,因此赶紧将兵马撤了回来,之后赵俨率军猛攻,吴军退守江夏,之后赵俨又主动退走,这边的百姓白种了一年的地,积攒了不少粮食,孙权垂涎这些屯粮,这才让潘濬布置冒充蜀军掠夺。
可掠夺是掠夺了,现在周围的百姓也都没有了,孙权就算能暂时逃窜上岸摆脱汉军的控制,之后估计也难免被其他幸存的百姓杀死。
怎么走都是绝路,甚至潘濬在夏口估计还有盟友——他之前说孙奂、陆逊都参与了这件事,那孙权就算回到了夏口说不定也是被软禁的下场。
这可怎么办?
漫长的等待让孙权感觉有点窒息,他甚至盼望着文钦能赶紧过来给他一刀,给他一个解脱。
如果是自己那个骁勇的兄长,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肯定会拼死一搏,但孙权不敢。
他能在众人的护卫下挑战猛虎,但失去了其他人的保护,他好像一下就蜕变成了那个需要张昭搀扶才能上马的少年,惶恐的等待命运的裁决。
甚至,孙权开始反省起了自己的种种。
这次李严示警,将附近的兵马撤走,他看见兵马撤走之后就不应该自己以身犯险,还特意跑到还没有占据的临湘去耀武扬威。
这样的毛病孙权已经不是第一次犯。
当年在合肥的时候他差点被孙权抓住,但是因为当时自己的战马给力,他奇迹般地跃马逃走,这让孙权并没有吸取教训,甚至感觉自己有天命在身,能逢凶化吉。
这一次出发之前,他明明告诉自己先进入长沙北部耀武扬威一番再派人向前就行了,可耐不住潘濬的劝说,他得意忘形之下到了此处,也终于收获了得意忘形的下场。
这就是……
这就是报应吗?
终于,文钦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将目光投向孙权,冷笑道:
“行吧——那个谁,我们送你回去!”
“啊,啊?”孙权大吃一惊。
“说送你回去呢!”黄皓在一边阴阳怪气地说着,“孙权,你之前做过什么事情你自己清楚,但现在咱们是盟友,文将军大局为重,不想伤你狗……你性命,你最好识相一点,等回去了,好好做人,不要再反复无常!
还不多谢文将军好意放你回去?”
孙权这才相信文钦居然是真的要放自己走。
这个跟随郭淮一起从曹魏投降过来的曹魏将领现在已经成了蜀汉名将,而且是能统帅一方决定自己生死的狠人。
他盯着文钦,目光带了几分讨好,嚅嗫道:
“多谢,多谢文将军……救命之恩!权,权万死难报,等返回大吴,一定拼命与将军共扶汉室,再也不敢生乱了。”
这已经是孙权能当面说出来的最卑微的话语。
还好文钦是个曹魏出来的人,如果是在蜀汉土生土长的统帅面前,他可真的说不出这种话。
文钦听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一方面是因为,他明明是大魏的忠臣,本来就是为了破坏蜀汉和孙吴之间的联系才选择出兵,这要是让孙权回去加固感情了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另一方面……
这是孙权啊。
之前武皇帝生前曾经感慨说“生子当如孙仲谋”,就这?
许久他终于咧嘴一笑,缓缓向孙权欠了欠身,满脸苦笑道:
“岂敢让孙将军说一声谢?我军本来就是来夏口助战,帮贵军抵御黄德和,如今正好遇上孙将军,自然要护送回去!
请孙将军安坐,咱们先上岸歇息一番,明日动身便去夏口。”
孙权终于松了口气,在心中暗叫一声侥幸。
文钦这么快就攀到如此位置果然还是有点远见,并不是一个莽夫匪类,还知道以孙刘同盟的大局为重。
江东现在没有立刻土崩瓦解,没有立刻碎成一块一块,就是因为孙权积威犹在,要是孙权倒了,对蜀汉的形势极其不利。
想到这,孙权终于放下心来,他站直身子点了点头,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冲文钦做了个请的手势,和煦地道:“请,孤,本将上岸,请与文将军同饮。”
黄皓没想到刚才还满脸郁郁的孙权这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心道不愧是江东的一方雄主。
他心中惴惴不安,张嶷恼火地看着黄皓,决定冷暴力他,而王沈则贴到黄皓耳边,低声道:
“做得好。”
“蛤?”
“做得好啊!”王沈满脸真诚热切地道,“其实我本来也想说把孙权送回夏口的,但是我不敢啊,我一个降将要是说这种话生怕要遭祸患,常侍能跟我想到一处,这可真是太妙了!”
黄皓:?
我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