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听太后的,不仅是一个朝堂的问题,更是一个关于体制和孝道的问题。
皇帝也是在忠臣孝子的教育下长大,知道要是对母亲不敬是怎样的后果,所以曹丕、曹叡父子二人削弱太后的方式也不是欺负太后本人,而是削弱太后的亲族和太后身边的侍从,让太后难以跟外朝直接联络,一个深居宫中的女流之辈自然也做不了什么。
但因为太极殿被焚毁、禁军大洗牌,郭太后终于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机会,她这些日子的活动已经比之前活跃太多,服侍她的人也能慢慢出入宫禁——没办法,建筑工地都跑到自家的宫殿门口了,你都跑到嘉福殿来开会了,太后两三步就赶到了。
之前曹叡也小心试探过,发现郭表死后郭太后一直非常老实,也终于放下心来。
趁着天子在嘉福殿召见群臣,郭太后突然出现,打了曹叡一个措手不及!
“这国事……”曹叡说着,刚想翻箱倒柜拿出当年曹丕制定的诏令来劝太后回去。
此刻郭太后一身绯色蜀锦深衣,头戴凤冠,簪以瑇瑁为擿,华贵照人美不胜收,曹叡一开口对上她的眼神,立刻感觉到了一阵深深的寒意。
这一刻,曹叡终于回忆起了多年来被郭太后压制,谨小慎微侍奉这位母亲的恐惧与屈辱。
哪怕已经当了三年皇帝,这样的恐惧依旧盘踞在心中,此刻郭太后笑得慈祥温柔,可曹叡依旧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竟把他的声音都压在了喉咙里。
“国事,就是家事。”郭太后温柔的说着,径自向前两步,轻轻仰头看着这个已经比她高了一头的年轻皇帝,“当年先帝深感前汉外戚之祸,以窦氏、何氏为鉴,不复用外戚当政封爵,可国之大事,依旧频频与太皇卞太后商议。
从前曹子廉下狱之事,更是卞太后亲自与我商议如何救援,陛下放心,此事老身……一定为陛下好好谋划。”
郭太后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那张脸因为敷粉极其惨白,笑起来格外骇人,曹叡怒不可遏,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不甘与愤怒一起涌上心头。
他凝视着太后,搜肠刮肚想用曹丕的话跟郭太后对抗。
可他悲哀的发现,自己对父亲曹丕的理解完全无法跟郭太后相提并论。
郭太后之前一直没什么动作,此刻突然露出峥嵘,跟他玩起了郑伯克段于鄢,曹叡全然没有反应的机会,一时有些呼吸困难,心中的悲愤如惊涛骇浪一般涌过来,再也不能维持多年来对这位母亲的敬畏。
他尖声尖气地说道:
“太后真是了解先帝,我这个做孩儿的都远远不及。”
说话间,外面的内侍跑进来,见太后还在,惶恐地行礼道:
“禀陛下、太后,大将军与司徒都到了。”
曹叡哪里管得了这些,他依旧死死盯着太后,而郭太后今天既然走到曹叡面前,那就不可能退缩,微笑道:
“孩儿怀揣的是四海八方,妇人家不念着这些,只念着夫君儿子就成了。”
“我母亲也念着儿子啊,”曹叡惨笑着,声音愈发的尖锐癫狂,“我母亲喝了穿肠的毒酒,一夜之间疼得连声哀嚎,却不敢咒骂仇人,只是呼唤父母、呼唤儿子,最后嗓子哑了,血吐干了,只能喃喃呼唤儿子的名字。
死后以发披面,以糠塞口,这是何等的仇怨手段,他日我到了泉下,认不出母亲的模样,也听不出她的呼唤。
太后,这是何人的手段,为何这般歹毒?朕一直想不明白,你对宫闱之事最是明白,能说给朕知晓吗?”
郭太后看着曹叡满脸狰狞扭曲地模样,微微闭了闭眼,随即又睁开,微笑道:
“孩儿啊,你这是听何人胡言,这是哪有的事情。
你在洛阳,甄家姐姐在邺城,哪里有这些事情,姐姐是三辞皇后之位,因为暑热而死,先帝也悲痛万分。
此事是大魏朝堂人人皆知的事情,陛下是天子,为何信市井小人妄言?”
说起来也别怪大魏市井听风就是雨,到处传曹丕两位夫人的爱恨情仇。
主要是甄皇后被杀之事曹丕自己编的就很离谱,而且是演都不演全套的编,以为曹叡在洛阳就能完全不知道自己母亲被害的种种,而曹叡身为人子,登基之后虽然不断加封母亲、不断修筑陵寝,但身为皇帝,他必须维持曹丕拙劣的谎言,这是为了大魏皇帝的体面。
现在郭太后拿着此事来讽刺曹叡,曹叡更是难以还口。
此刻内侍又来通报,说侍中王肃、尚书令裴潜、骠骑将军司马懿都到了,曹叡凝视着郭太后,终于转过身来,冲内侍扬了扬下巴。
“让他们进来吧!”
“喏……”
内侍赶紧出门,让诸位重臣一起进入嘉福殿。
曹真和陈群的官署比较近,二人来的最快,此刻已经在外面等了一阵。
看着繁忙的建筑工地上如织的人群,曹真背着手唏嘘,却懒得跟陈群多说话。
陈群也知道曹真的心思,没有多说话,只是陪着曹真一起欣赏繁忙的场面,等了许久之后,王肃、裴潜、司马懿也先后赶到,大家少不了一顿打听今天的主旨是什么,发现大家其实都不太了解之后,众人脸上都露出了一点点的忧虑。
但愿不是什么坏事。
大魏最近的坏事太多,已经有点……嗯……
终于,内侍请众人进殿。
曹真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王肃、裴潜自觉并列站在最后,中间两人自然是陈群和司马懿。
这对老友意味深长地互相对视了一眼,一边缓步前行,一边轻轻颔首微笑。
“仲达的身子好些了吗?”
“劳烦司徒挂念,好多了。”司马懿微笑道,“再过几日就没事了。”
陈群目光一凝,随即微笑道:
“咱们这年岁都不小,比不过从前了,若是还身子不适,不用急着回来,在家里多休息一段时日也成。”
司马懿谦和地笑道:
“已经休息了半年之久,看着德和一人在外呕心沥血,我身为辅政大臣,岂能一直在家中闲坐?
也该出来活动活动身子了,不然怎么对得起子桓临终托付。”
“是啊。”陈群望着天,唏嘘道,“现在是五月了。”
“嗯,子桓整整去了三年了。”
众人一起进入殿中,远远看见居然有一个盛装女子站在天子身侧,顿时吃了一惊。
曹真、司马懿率先反应过来,赶紧垂头下拜,口称“见过陛下,见过太后”。
裴潜和王肃之前只能远远观望太后,都没有反应过来,僵了许久才一齐下拜,只有陈群面露微笑,平静地最后拜倒。
郭太后微笑着看着众人道:
“诸位不必多礼,老身恰好听闻陛下召见诸位齐聚宫中,想来是讨论天大的事情,就一起来听听。
若是有违礼法,烦请诸位示下。”
谁敢当着皇帝和太后两人的面责备太后有违礼法,这不得在史书上被人骂死了?
于是曹真带头,众人齐声称赞太后贤明,郭太后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