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黄庸又说起自己跟夏侯徽聚少离多,要是再去关中,希望能让夏侯徽跟随自己。
跟领导汇报工作时,要先说领导爱听的,然后说自己能做什么,之后再小小提一点要求,这是黄庸多年养成的风格,绝不会在给领导的内部书信中询问打领导脸的事情,再熟也不行。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一份详细的荆州防务交接清单,以及他对继任者的几点建议——当然了,黄庸没有推荐继任者,他坦坦荡荡来,也要坦坦荡荡走,甚至连他私库里还剩多少钱粮蜀锦,都列了个大概,说希望天子的诏令下达之后以天子的号令分给众人,而不是以黄庸的名义给荆州的军士。
曹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绢书柔滑的边缘。
嘉福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
这几年,黄庸的势力快速膨胀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程度,卫将军高柔、门下侍中王肃、中领军杨暨都是他的铁杆盟友,更别说夏侯玄、曹洪这样的宗室,甚至连陈群都服了。
之前董昭、孙资、刘晔都曾经试图调查限制黄庸的权力,然后接连被黄庸狠狠教训,不得不服,董昭甚至被亲手杀死,郭表也死的不明不白,曹叡本就不是很放心黄庸,之前接连出了这样的事情,尽管心中一个劲的告诉自己黄庸不可能反,却仍是不住地动起制衡的念头。
但黄庸在荆州的势力和功劳都太大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起,生怕黄庸一个不满,直接率军去迎接蜀汉,就像夏侯楙和刘晔那样。
可现在,这封信就这么摆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没有任何阴阳怪气。
黄庸把手里最值钱的荆州地盘、兵权以及一切全都交还给朝廷,主动要求去关中领军讨伐诸葛亮……
这是什么?
这就是忠诚啊。
曹叡感觉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涩。
那种感觉来得太仓促,以至于他一下眼泪滚滚而下,赶紧借着看书信的空当飞快擦了擦眼睛。
兵变以来,大家都在表达对曹叡的不满。
曹真在兵变之前就抱怨过他了,杨暨更是直接冷暴力他,宁愿官不做,也不愿意说软话。
只有黄庸。
黄庸这一手狗爬字,恰到好处表达了心迹,一句兵变都没有提,却字字句句说了对曹叡的关心。
“德和啊德和……”曹叡低声呢喃了一句,又想起了之前在太极殿中,与黄庸、杨暨一起商议国事,哀求黄庸的时刻。
自己难受的时候,只要将需求说给黄庸,黄庸一定绝不推辞的执行,哪怕他非常不情愿。
而此刻,曹叡还没有开口,黄庸就主动提了伐蜀的事情——之前曹叡说伐蜀的时候孙资刘放都吓坏了,曹真也说不可,除了外朝那些串子,真的支持曹叡,想要借着伐蜀为曹叡挽回颜面的,好像也只有黄庸了……
良久,曹叡终于冷静下来,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夏侯徽,突然想起一件事,轻声道:
“今天是二月二吧?”
夏侯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随即欠身答道:
“回陛下,正是。”
“朕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是你和德和成亲的日子。”曹叡的目光柔和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疏远,而是颇为感慨,“周年了,这日子真的好快啊……这一年德和一直在外奔波,你们聚少离多,这是朕的过失啊。”
那日曹叡以娘家人的身份送亲,而陈群替黄庸迎亲,大家在和睦中尽情饮酒,成婚之后黄庸也带着夏侯徽立刻来宫中拜见。
那日,二月二了洛阳居然还在下雪,可众人满是欢乐,一切好像都还不错,而今年洛阳的天气比去年好得多,可曹叡枯坐城中,却悲凉的厉害。
好冷的天气,大魏四面漏风,大家都想去抢被子,可黄德和却想办法修墙补窗……
夏侯徽听着曹叡的话,莞尔一笑道:
“家事亲切,我与德和……都愿意先为国事计。”
曹叡重重地吸了口气,微笑道:
“好,之前朕对德和的赏赐太少了……这次,朕要重赏!朕,朕要……”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逐渐变成了呢喃,陷入了长长的思考。
他想起了老友杨暨。
杨暨对曹叡很失望,在经历了尚书台的事情之后,杨暨披头散发,沮丧地久久不语,虽然每天坚持上班工作,但已经自暴自弃,公开念叨说“大魏要完了”,摆出一副想让曹叡把他免去的模样,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这次,真的要全力依仗德和了。
夏侯徽耐心地等待着,而他稍后竟猛地抬起头,大声道:
“朕……朕要下诏,加德和为凉州牧、开府仪同三司!这就去!”
凉州牧、开府仪同三司都是虚衔,只是代表着荣誉和职级,但就事论事,就是因为这是虚职,才能正好体现一下领导的诚意。
起码这说明领导是真的考虑过了,没有把黄庸丢过去架在火上烤,不然听说黄庸要去关中,直接给黄庸加个雍州牧去跟曹洪争权,那夏侯徽反而要不高兴了。
最重要的是……开府仪同三司。
曹魏第一个开府仪同三司是孟达(历史上是黄权),表明正式将黄庸放在了跟三公一样的个人待遇上,黄庸可以用三公的礼节、旗号开府治事,待遇上有了巨大的提升,可以跟三公相提并论。
夏侯徽满脸欢喜,诚恳地道:
“多谢陛下,德和已经竭尽全力,绝不让陛下失望。”
“是啊。”曹叡心中满是苍凉,颤声道,“德和从来不让朕失望,大魏日后诸事,全都靠他了,他做的事情,朕放心的很。
媛容,之后你也去关中陪伴德和,朕之后诸事,还要靠德和啊,让德和自行经营关中军务,一切进退都听德和调遣,朕不求他能扫平蜀汉,只求他千万安生,之后再回洛阳与朕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