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下定决心的事情往往就是执行的非常到位。
时间又过了半个多月,太和三年的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夏侯徽终于一路跋涉,回到了大魏的漩涡中心,帝都洛阳。
街面上的积雪早已融化,被半个月的人踩马踏成了黑乎乎的泥浆,夏侯徽的马车吱嘎吱嘎慢悠悠向前,到了宫门附近,她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从车上下来,毫不避讳的踩进了泥浆之中。
是的,泥浆。
开春了,太极殿已经开始修缮。
尚书蒋济亲自督办,那片废墟已经被清理了大半,几十个工匠指挥一群人搬运各种泥土木料,要在这片废墟上重新立起来太极殿。
从前不让修,因为修太极殿象征着奢靡。
而现在不仅要修,而且要把太极殿、昭阳殿、总章观一起都建了,再把芳林园好好修一修,一定要体面,展现大魏的威严。
夏侯徽看了半晌,强压住心中的心潮涌动,长叹道:
“走吧,陛下今日可好?”
他的话是说给身边的内侍听的,引导夏侯徽到来的内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回夏侯夫人,陛下最近心情不算好,今日与皇后有些争吵,听说夏侯夫人要来,让我等带着夏侯夫人去嘉福殿。”
“多谢。”夏侯徽微笑着道,“有劳提点。”
曹叡最近的心情不可能好。
郭表就这么死了,死在尚书台不明不白。
要是朝中的重臣一起闹,联合太后一起找他要个说法,他也能接受。
但问题是,大家谁也不敢说,谁也没有闹,连曹叡在朝会上主动提起此事,大家都众口一词,说郭表带兵进入尚书台意图绑架领军将军是自寻死路,杀也也是正常。
问题是,你们朝堂上的人可以都这么说,却完全塞不住民间的悠悠之口。
秘书郎王基将市井的种种消息传递到曹叡面前,告诉大家民间议论沸腾,都说黄庸的势力逐渐壮大,早晚要成为大魏的真皇帝,现在去投奔黄庸还来得及。
这种种话术传的飞快,连带种种祥瑞都已经出现,曹叡是对黄庸极其信任——因为黄庸的父亲还在洛阳,他怎么也不相信黄庸会在荆州谋反。
但问题是说的人越来越多,如果不管,这是对自己威望的重大打击,而且不排除真的有人信了这话,突然有一天迎黄庸为帝……
吕禄、霍禹未必怀有想要反叛国家,汉宣帝也并不想成为杀害大臣的君主,因为大臣惧怕君王逼迫,君主畏惧大臣的功勋威望,之后的很多事情不太好言说。
夏侯徽说要拜见曹叡,带来荆州的消息,这让曹叡极其紧张,非常期待黄庸会跟自己说些什么,他早早就在嘉福殿等待——这不合规矩,理论上应该等夏侯徽进来等待,然后他姗姗来迟,为了这个他还能皇后稍稍争吵。
但曹叡真的很着急,早就顾不上礼仪了。
在内侍的引领下,夏侯徽抵达来了很多次的嘉福殿,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额头贴在有些冰凉的地砖上,用清越的声音道:
“夏侯氏拜见陛下。”
“起来吧,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曹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指了指下首的锦墩,“坐。”
这话出口,曹叡也觉得有点冷淡,赶紧补充道:
“有些日子没见媛容妹子了,之前妹子去荆州走的匆忙,朕忙着处置国事,也没有相送,你这一路可还好?德和……可还好?”
夏侯徽是曹真亲妹妹的女儿,理论上能算曹叡的表妹。
只是因为曹叡不太喜欢夏侯玄,连带着也不喜欢这个早慧的妹子,两个人的关系一直极其冷淡。
之前夏侯徽是在太后的亲切关怀下离开洛阳,曹叡只是让人带了点礼物,并没有自己去送,这会儿找补很做作,不找补又有点淡漠,倒是让曹叡极其尴尬。
他觉得自己最近做事总是如此矛盾。
夏侯徽微微欠身,好像没有感觉到曹叡的尴尬,喜滋滋地道:
“劳陛下挂念。德和在荆州身子康健,我这一路上也颇为顺利,还带回了德和给陛下的书信,本应该由中书转达,可我也思念陛下,故冒昧求见送信。”
兵变之后,黄庸只是通过中书传达了一些官话上对杨阜的谴责,这还是第一次写私信,曹叡满怀期待,微笑道:
“有劳媛容——”
说着,他又朝身边的内侍横了一眼:
“你们是死人吗?还不把书信取来?!”
夏侯徽垂下眼睑,心道自己这个表哥从小就讨厌宦官,此刻当了皇帝了态度更加恶劣,好歹是身边的内侍,他如此刻薄……
不过这也跟自己没有关系,她取来书信捧起,内侍慌忙接过,送到曹叡面前。
黄庸用草纸做了信封,信封上赫然写着“呈陛下亲启”几个字。
好丑的字。
即便已经看了无数次,曹叡还是无法习惯黄庸这手仿佛鸡爪子蘸了墨汁在纸上乱刨出来的书法。
黄庸的书法非常不稳定,有时候能写的极好,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按他的说法非常的抽象,但展开里面的绢书,这杂乱的文字立刻有了种另类的美感。
雪白的绢书上横七竖八的字有不少晕开,极其丑陋杂乱,但透着一股焦躁和急切,好像黄庸闻说消息之后急的连连跳脚,难以置信地表达着种种关怀。
信没有任何的客套,没有一点对兵变等事情的询问,也没有对市井流言的解释。
书信开篇,黄庸先说起在曹叡的英明震动之下,诸葛亮已经诚惶诚恐地退兵,并且因为诸葛亮的愚蠢用兵,蜀国今年的蜀锦得贱卖给大魏,大魏用了很低廉的价格买下了蜀锦,遵照陛下之前的指示分给了有功的将士,将士们欢欣鼓舞、称赞陛下的仁德。
紧接着,黄庸说起诸葛亮穷兵黩武,蜀人一直极其不满,而今年关中在天子英明神武的领导下百姓殷实,武备充足,黄庸希望能获得一个立功的机会,他可以用少府的名义去监督绥靖区的春耕,为天子多收一些关中的产出。